孫金蘭點頭應允。告辭時陳文淵送到樓梯口，又補了一句：“大姐放心，這件事中樞早晚要動。”
出了資委大院，風比來時更硬了。溫雅詩緊走兩步跟上孫金蘭，低聲說了一句：“大姐，剛才陳總長說“若是驟然變革會撕裂基層”那句話，我聽著心口堵。”
孫金蘭沒有回頭，只伸手拍了拍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背：“堵就對了。堵著才能記著，那些人等不起。”
次日正午，中樞資委別院的小膳廳裡，清簡的宴席己經備好。五張椅子、一壺粗茶、六碟葷素小菜，跟尋常人家待客沒什麼兩樣。陳文淵提早到了一刻鐘，在門口候著周景濂和郭希仁一同入席。孫金蘭和溫雅詩準時赴約，進門時周景濂正在沏茶，郭希仁翻著一份檔案。
五人落座，簡單寒暄了兩句。郭希仁先擱下了筷子，把手裡那份檔案轉過來面向孫金蘭——上面蓋著參政會議事廳的藍色印章。
“孫大姐，陳總長己經把總統密電轉給我和周總長看過了。”郭希仁說話慢，但每句都落在點上，“總統憂心的女子民生弊政、宗族吸血亂象，我們反覆斟酌了多遍。實話說，無解於行政，也無解於律法。”
周景濂接過去：“基層宗族千年積弊，紮根太深。行政權沒法首接干預百姓家事，律法更不好定罪於至親之間——父母吸食女兒血肉補貼兒孫，你能判他什麼？所以尋常政令根本插不進去。”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孫金蘭：“思來想去，唯一能捅破這層窗戶紙的，只有參政委員會。”
郭希仁點頭：“根子在開民智、破愚昧。天下女子之所以任人拿捏，根源在於不讀書、不明理、沒有自立認知。惟有廣辦學堂、普及女學，才能從根上扭轉人心。”
“可是辦學教化週期太長、見效太慢。”他說到這裡，語氣沉了半度，“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亂象蔓延極快，不能坐著等百年樹人。”
溫雅詩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碟青菜，但沒在看在吃。郭希仁說“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時候，她想起了去年冬天隔壁巷子裡那個被親爹領走的小姑娘——“送你去省城見世面”——再也沒回來。那女孩連遠水都沒等到。
“所以我們的想法是，”郭希仁繼續說，沒有留意到溫雅詩的異樣，“由參政會率先立案、公開提案，把這件事擺上檯面。讓全體參政委員共議對策、集思廣益，先遏制亂象擴散。”
他看向孫金蘭，語意更進了一層：“總統密電單獨發給你，想必也是這個意思。你本就是在冊參政委員，由你當眾提出，最為合適、名正言順。”
孫金蘭眉眼間終於鬆下來半寸，端起茶盞敬了三人一圈：“二位高瞻遠矚，思路通透。半個月後的開春參政會議，我便當眾提案。”
“好。”郭希仁也端起了茶，“屆時全體委員研討，群策群力。辦法總比困難多。”
大事敲定，席間的緊繃稍稍緩和。幾人一邊用膳一邊聊起舊事，說起陝北起家的那段日子，陳文淵講到某次張尚平夜行軍走岔了路、天亮發現繞著一座山轉了兩圈，眾人笑了一場。
菜撤下去換了茶。周景濂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聊天的語氣漸緩下來。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了一句：
“早前與總統閒談，他數次提到蔣百里。說他家風端正，至今一夫一妻。世道紛亂之中，身居高位而堅守本心，堪為表率。”
他說完低頭喝茶，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茶沫子浮沉。郭希仁準備拿的手停住了，筷子在半空中頓了大約兩息，才慢慢端起茶杯。
陳文淵沒有抬頭，但指尖在桌面上極輕地叩了兩下，那節奏比方才快了一點點。
郭希仁放下茶杯，目光從周景濂臉上移到陳文淵臉上，又移回來。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總統這話……怕不是閒聊。”
周景濂沒接，端著茶又喝了一口，眉心微微動了一下，算作回答。
陳文淵這時才抬起頭來，慢慢點了點頭：“我也留意到了。這恐怕是長遠佈局。”
他放下杯子，眉頭蹙起來：“只是此事太難。朝野文武、世族鄉紳，積習百年，風氣根深蒂固。自上而下推行新規，頭一道坎兒，就在上邊——那道坎兒邁不過去，底下誰都不會當真。”
郭希仁沒接這句話。他知道陳文淵說的是什麼。周景濂也沒接。溫雅詩垂著眼，指節在桌面底下慢慢收緊，攥成了拳。
沉默持續了片刻。郭希仁先打破了沉寂：“難題歸難題，大勢不可逆。先按既定步驟來，開春後參政大會由孫大姐率先提案，將女子陋俗、婚配亂象、宗族吸血弊政全擺上檯面。從民間民生破局，再慢慢倒逼禮制新規。”
“一條一條來。”周景濂終於把茶盞放下來，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沉穩，“飯要一口一口吃。”
孫金蘭重重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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