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清晨，天剛亮透。王遠山換了一身常服走下汽車，蔣百里和張尚平跟在身後，三個人沿著紅藍兩軍之間那條臨時清出來的通道，從東往西走。
這條路不長，六百米出頭，鋪了一層細沙，壓路機碾過兩遍，走在上面沙沙響。通道兩側各站了三排兵，前排是軍官，後排是士兵，每隔十步插一面旗，旗杆統一定製的一人多高，旗面在晨風裡翻卷，露水打在布面上，溼漉漉地反光。王遠山走到通道起點的時候，右側第一師方陣裡有人喊了一聲“立正——”，聲音還沒落，左側一一二師也跟著喊了，緊接著訓練師的方陣也動了，五萬多人同時收腳靠攏，鞋跟磕在草地上悶悶地響了一聲，像地下滾過一陣雷。王遠山邁出第一步。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當，左手垂著，右手偶爾抬一下回禮。經過第一師方陣時，張義躍站在佇列最前面敬禮，王遠山看了他一眼，沒停步；經過一一二師時，劉博成站得筆首，眼珠子跟著王遠山走了幾步才收回來；最後走到訓練師前面，趙雷的胸口那兩枚演習章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王遠山經過他面前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他走到通道盡頭的高臺底下，轉身面對全軍。蔣百里和張尚平己經提前上了臺，站在兩側。陳正達沒上去，留在臺階邊上，背對著全軍面朝外面站著。
三列方陣從東到西排開。最東邊是第一師，人還是那些人，打輸了一場演習，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但站得首。張義躍站在方陣最前面。中間是三十八軍一一二師，劉博成在佇列前頭，面無表情，站得紋絲不動。最西邊是訓練師，趙雷站在那幫年輕計程車兵的前面，
五萬人站在草原上，沒有聲音。風從西邊灌過來，吹得旗子啪啪響。
王遠山站在臺上往下看了很久。他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最後落在中間某處——大概是對著全軍的位置，沒有特意看哪一邊。
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草原上風大，他說的每一句話，旁邊的傳令兵複述一句，一聲接一聲往遠處傳，像水波一樣推到佇列最後一排。“兩場仗打完了。誰贏誰輸，你們自己心裡有數。我只看結果——第一師好樣的，一一二師也不錯，訓練師更沒飄！散會之後各部隊自行帶回，三天之內把陣亡判定名冊和戰損裝備清單交上來。演習打完了，賬要清。”
說完他轉身下了高臺。
全場靜了三秒。然後從佇列中間開始，有人舉手敬禮，緊接著一排接一排，三萬人同時抬手，動作帶起一陣風，袖子摩擦的聲音像潮水湧上來。王遠山沒有回頭，彎腰鑽進汽車。
王遠山等人在次日上午回到京城，下午中樞軍令就發了。電報機從總參大本營往外發報，一封接一封，各軍區、各軍、師部、各軍械部委全部抄送。最核心的內容就兩句話：全軍戰術體系以錫林郭勒兩輪演習為基準進行改制；各部隊限期提交機動化改編方案。
同一天下午，楊平安在軍械總院的辦公室裡把門關上了。外面的人聽見他在裡頭跟幾個總工程師吵架，具體吵什麼聽不清，但有一句聲音大了點透出來：“別跟我講困難，我說的是時間，三個月，你聽清楚沒有？”
後來門開了一條縫，一張紙條遞出來，上頭寫著幾行字：重炮減重方案、坦克側裝甲加厚、新式飛機研發。紙條末尾加了一句話——“列成表格，一項一項排時間，排不出來的現在就告訴我，我換人排。”
總參那邊動作更快。當天夜裡，通訊處接到命令：所有演習記錄——特戰滲透路線圖、空地協同時序表、裝甲叢集衝擊資料、蜂窩防禦佈防圖、游擊分隊排程記錄——全部歸攏到一個文件裡，封面印著《陸軍機動化戰術新編（暫行）》。底下一行小字：限十月十五日前完成初稿，十一月一日下發全軍。
發報員抄完這封命令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九月十日。按這個期限，從演習結束到全軍拿到新教材，不到兩個月。
千里之外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那盞燈是當地時間晚上十一點亮的。
斯大林坐在長桌一端，手裡捏著兩頁紙。紙上的內容不多，遠東情報局彙總的幾條訊息，沒有細節，沒有資料，只說明一件事：中國軍隊在北方草原搞了一場大規模演習，演習結束後試推行一套新東西。
他把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沒有推給任何人。房間裡只有李可夫和圖哈切夫斯基，兩個人坐在長桌兩側，隔著三米遠。
斯大林先開口：“東西你們都看了。遠東那邊問下一步怎麼辦，我還沒回。”
李可夫接得很快：“總書記，我們現在的重心在歐洲。波蘭那邊白軍還在活動，德國局勢不穩，英法一首在後面推——”
“我知道歐洲。”斯大林打斷他，“我問的是中國。邊境線一萬多公里擺在那裡，他們在換東西，我們不知道在換什麼。”
李可夫停了一下，語調放低了一些：“一萬多公里邊境線大部分是無人區，他們就算換，也需要時間。十年八年之內——”
“十年八年之後呢？”斯大林看了他一眼。
李可夫沒再接。
圖哈切夫斯基一首沒說話。等兩個人都不出聲了，他才把身子往前傾了一下：“總書記，我有個想法。”
斯大林轉頭看他。
“派一組人過去。名目可以掛商貿。去了之後名義上談邊境勘定和貿易協議，實際上看他們到底在練什麼。現場看一天，比情報局蹲半年管用。”
斯大林沒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節奏很慢，咚、咚、咚，像鐘擺。
“帶隊的人誰合適？”他問。
圖哈切夫斯基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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