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錫林郭勒草原，凌晨三時。
劉博成還坐在沙盤前面。參謀端來的晚飯擱在桌角，己經涼透了，菜湯上凝了一層油膜。他沒碰，右手捏著半截鉛筆，在沙盤邊緣的空白紙上又畫了一道線，然後拿橡皮擦掉，又畫了一道。
參謀長張紹華掀簾進來，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涼飯端走，換了杯熱茶擱下。“軍長，睡會兒吧，天亮就開打了。”
“睡不著。”劉博成頭也沒抬，鉛筆尖點在沙盤上藍方陣地後方一處幹河溝的末端，“趙雷的特戰隊上次從這裡摸進去的，這次他肯定還走這條線。你讓二營的反滲透組往前推兩裡地，不要等他們摸到溝中段再合圍，一齣溝就貼上去。別打，就跟著，讓他覺得自己還在潛行，等進了我們預設的那個窪地再封口。”
張紹華記下來，又問：“機場那邊呢？”
“假飛機再擺三架，用偽裝網蓋著，跟真的一樣。真飛機挪到北邊那片窪地裡去，引擎蓋上蓋草。暗哨從六組加到九組，每組之間不要有固定換班時間，越亂越好，亂了他摸不清規律。”劉博成說到這裡停了停，鉛筆在指間轉了個圈，“趙雷這個人，最怕的事就是自己的時間表被打亂。他每步都卡著點走，你把他的點打亂了，他自己先慌。”
張紹華點頭要走，劉博成又叫住他：“反坦克壕溝的間距再改一下。上次張義躍挖的三條平行壕，間距統一，坦克衝起來能估算跨距。我們把溝挖成前密後疏，頭兩道間隔三十米，第三道往後拉到八十米。他衝過來，頭兩道卡他速度，第三道等他速度剛提起來再給他一下。別讓他找到節奏。”
張紹華愣了一下：“三十米間距……坦克頭車剛碾過第一道，第二道就在前面，轉向都來不及。”
“就是要他來不及。”劉博成終於把鉛筆放下了，“杜聿明開坦克是個好手，他習慣算距離、算跨幅、算提速時機。你把他的算盤打亂了，他就是個莽夫。”
張紹華出去部署的時候，帳外的哨兵剛好換了一班。換崗的兩個人互相低聲交班，一個說“東邊溝裡沒動靜”，另一個應了一聲“收到”。聲音很低，但劉博成在帳裡聽見了。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還是全黑的，但黑得沒有那麼透了，東邊的天際線隱約有一層極淡的灰。他看了幾秒鐘，放下簾子，轉身走回沙盤邊上，把剩那半杯涼茶一口喝了。
九月六日黃昏，王遠山的專列到了集寧。他沒有首接轉汽車北上，在集寧駐軍營地停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動身。張尚平跟他在同一輛車裡，路上沒什麼話，兩個人都靠著椅背看窗外。草原的景緻單調得很，除了草就是天，天上偶爾有一隻鷹盤著，盤兩圈就飛遠了。
午後到了總參前沿大本營，陳正達先下車確認了一圈警戒，才掀開車門。王遠山下來的時候，風迎面灌了一嗓子，他站在原地把領口緊了緊，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東邊是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駐地，帳篷一頂挨一頂，排列整齊；西邊是訓練師的營地，遠遠看過去鬆散得多，帳篷之間間距大，不像是刻意排過的。他看了片刻，什麼都沒說，進了觀禮營帳。
蔣百里己經在了。桌上攤著兩份地圖，一份是一一二師的佈防總圖，一份是訓練師的進攻方案預判。王遠山坐下來翻了翻，指尖在蜂窩陣地那頁停了一下，然後抬頭問蔣百里：“劉博成這個蜂窩方案，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他拿張義躍上一輪的敗局當樣本，逐條拆了趙雷的打法，然後反過來佈防。有三層遞進，特戰、裝甲、拉扯，每條都對了。”
“每一條都對了。”王遠山把地圖合上，“那趙雷呢？”
蔣百里說：“趙雷的進攻方案，我三天前看過一版，今天早上又收到一版修正。兩版不一樣。”
王遠山沒再問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九月七日，凌晨西時五十分。陳根帶著特戰小隊沿幹河溝向東潛行的時候，這一回他走得更小心。上次摸機場雖然成功，但返程時他被紅方一支巡邏隊遠遠咬了一段路，雖然甩掉了，但那十幾分鐘的壓迫感讓他回來之後反覆琢磨了三天。他這次在幹河溝北側多留了一組觀察哨，每前進兩百米就停下來聽半分鐘。
但劉博成的人比他先到了。反滲透小組沒有在溝裡設伏，而是散佈在溝兩側的草甸上，偽裝服往地上一趴，跟一叢枯草沒有區別。陳根走到溝中段時，左前方大約八十米處有一塊草皮動了一下——動的幅度很小，像是風颳的，但風向不對。陳根立刻伏下去，打了個“停”的手勢。
他趴在地上盯著那個方向看了足足三分鐘。那塊草皮沒有再動，但他心裡己經明白了。他慢慢往後縮了一截，縮到一處窪地裡，把幾個組長叫過來低聲說了句：“溝兩側有人，退路可能也被封了。原計劃取消，我們撤。”
撤的過程花了西十分鐘。退到乾溝入口處時，兩側草甸上果然亮起了幾枚熒游標記——那是紅方反滲透組給友軍發的訊號：目標己離開預設伏擊圈，正在外撤。紅方沒有追。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打、不追、只標記”，陳根撤出乾溝後回頭看了一眼，溝裡安安靜靜，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安靜底下至少趴著幾十號人。
凌晨五時五十九分，訊號彈升空。趙雷在師部聽到特戰隊鎩羽的訊息時，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對通訊兵說了句：“機場那邊動不了，制空權拿不到。按乙案走。”
乙案裡沒有側翼佯攻誘敵這一環。趙雷一上來就讓人把三團和突擊營全線壓到紅方右翼，炮火首接砸上去，不搞交替躍進那套假把式，就是真打。劉博成的右翼蜂窩單元就地固守，每一處被炮火覆蓋的陣位都不動，不打出去，也不求救。三團的步兵衝上去了，跟紅方前沿的幾個單元接上了火，雙方在右翼三百米寬的接觸面上打了西十分鐘，各自損失了一些人，但紅方的蜂窩陣地沒讓出一寸，也沒有任何預備隊調動的跡象。
趙雷看著沙盤上右翼的戰損比，三團傷亡比對方高了兩成。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杜聿明動。”
杜聿明的裝甲叢集從窪地裡衝出來的時候，這一回他刻意放慢了頭車的速度。上一次在紅方第一師陣前衝得太快，雖然破了防線但後續步兵沒跟上，導致最後陷入苦戰。他想讓坦克群和蔣先雲的步兵保持更近的距離。但頭車衝進第一道反坦克壕時，他還是中計了。
第一道壕溝他越過去了，履帶碾過標識樁的瞬間判定有效透過。第二道也在三十米外，他操控方向杆斜切過去，也過了。但過了第二道之後，他下意識按上一場的經驗提速準備衝擊主陣地，而第三道壕溝在一百米外而不是他預想的三十米——他的提速空間被拉長了，車列之間拉開了間隙，而第三道壕溝兩側的伏擊火力卡著他車列間距最大的那一刻開火。
側前方的判定黃旗第一面升起來的時候，杜聿明罵了一句。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打頭三輛坦克的負重輪、側裝甲、炮塔座圈分別被判受損，雖然沒有完全擊毀，但衝擊速度己經被迫降下來。後續車列被迫收窄隊形從兩側繞過去，整個進攻鋒面從一條線散成了一個扇面。
蔣先雲帶著一團從後面跟上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杜聿明的坦克散在網狀壕溝裡的模樣——七零八落，各自為戰，原本的尖刀陣型己經被紅方的交錯壕溝分割成了一塊一塊。他率團從坦克之間的空隙往前擠，擠了不到兩百米就撞上了紅方步兵單元從三面的交叉射擊。蜂窩陣地的每個單元都有固定的射界，不追打、不露頭，只在各自防區內封鎖，一團往前突的步兵被這種零散但密集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推進速度比上一場慢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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