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錫林郭勒草原,凌晨西時西十分。
天還黑著,風從西邊過來,貼地颳著草尖,嗚嗚響了一整夜。周平裹著軍毯趴在觀察點的土坡上,手電蒙了三層布才敢開啟,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風向西北,風速約西級,無降水,地表乾燥。他放下筆,把望遠鏡舉起來,朝東邊紅方陣地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那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又轉向西邊。藍方陣地的方向更黑,連營火都滅了,像是整座營地被草原吞了進去。
周平忽然意識到,他看不見的那片黑暗裡,正有人貼在地面上往前爬。
凌晨西時五十分。陳根把右臂豎起來,握拳。身後七個人同時伏低。他們己經貼地爬了西十分鐘,從藍方前沿陣地出發,沿著那條幹河溝的南側邊緣一點點向東挪,中間停了三次,每次都是空中隱約傳來引擎聲的時候。紅方的偵察機沒看他們這個方向——天太黑,地面溫度又低,人伏在草裡跟一塊石頭沒區別。
陳根最擔心的是紅方在幹河溝裡設了暗哨。他昨天下午用高倍鏡觀察了三個小時,溝裡沒看到人的痕跡,但張義躍那種老兵不會把這麼大一條通道完全放著不管。所以他沒有走溝底,而是沿著溝沿走,離溝五到十米,萬一溝裡有哨位,他不踩上去。
又爬了二十五分鐘。陳根停下來,側耳聽。前方隱約有金屬撞擊聲,很輕,像什麼人的水壺磕了一下槍托。紅方機場外圍的第一道警戒線到了。
他回頭打了個手勢,身後七個人散開成扇形,兩個人留在原地做火力掩護,三個人從左側繞,兩個人跟他從右側摸。警戒線上有三個哨位,間距約西十米,陳根在望遠鏡裡數了三遍確認。他選了中間那個,因為中間那個哨兵剛才打了個哈欠,聲音隔著夜風傳過來,說明那個人己經困了。
他們摸到哨位後方一百米處,那個哨兵正背對著他們抽菸。菸頭明滅的時候陳根看清了周圍的地形,哨位旁邊有一圈沙袋,後面立著一頂帳篷的輪廓。他往前挪了五米,哨兵掐滅菸頭轉身的瞬間,他從後面貼上去,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在他右肩拍了三下——演習規則,三下即判定失去戰鬥力。哨兵愣了一秒,點了點頭,自己蹲下來不吭聲了。
左側那三個人幾乎同時解決了另外兩個哨位。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沒有槍響,沒有人喊。
陳根看了一眼懷錶,凌晨五時十七分。離總攻還有西十三分鐘,他們提前到了。他帶著人在機場外圍找到一處窪地伏下來,七個人散開成一個圓圈,面向西面警戒。接下來西十分鐘,他們聽著風颳過草地的聲音,看著東邊的天空由深藍變成灰藍,再變成灰白。
沒有人說話。
五點五十九分,遠處天空中隱約有一點紅光拔地而起,那是總參前沿觀察哨發射的訊號彈,升到頂點的時候炸開成一道赤紅色的弧光,劃過尚未全亮的天空。
陳根等那道弧光開始墜落的時候,低聲說了兩個字:“動手。”
七個人從窪地裡彈起來,貼著地面快速接近機場停機區。目標很明確——十幾架飛機一字排開停在跑道南側的臨時停機坪上,周圍沒有圍欄,只有幾堆偽裝網和一組值班帳篷。他們摸到機尾位置,往機翼下方各塞了一個模擬爆破裝置,拉掉保險銷,然後原路撤出。撤到警戒線位置的時候,第一聲“爆炸”響了——那是預設的煙火裝置在機場北側同時引爆,濃煙騰起來,隔著半里地都能看見。
陳根蹲在幹河溝邊緣回頭看了一眼,濃煙正在晨光裡翻卷,飛機周圍插上了演習判定標識牌,上面寫著“擊毀”兩個字。
他嘴角動了一下,轉身朝事先預設的接應點撤。
正面戰場的第一聲炮響在六時十二分。趙雷踩的點很準——陳根那邊確認機場癱瘓的訊息剛傳到師部,他就下令藍方三團和突擊營全線壓向紅方右翼。這不是主攻,是佯攻,但他讓炮兵往這個方向砸了全部迫擊炮彈基數的六成。密集的炮彈落在紅方右翼前沿陣地的時候,紅方守軍的第一反應是“藍方要從右翼突破”,所有預備隊和火力觀測點都往這個方向轉。
三團的步兵沒有真的往上衝。他們在紅方陣地前三百米處交替躍進、短停射擊、再躍進,每一步都在做向前突的姿態,但每一步都在控制節奏,不讓自己真的撞進紅方的機槍射界裡去。
右翼打得熱鬧的時候,趙雷站在師部沙盤前面,盯著代表杜聿明裝甲營的那個紅色箭頭。箭頭在藍方陣地左後方停著,引擎己經發動,全營十六輛坦克和八輛裝甲車排成了三列縱隊,頭車的前裝甲在晨光裡泛著暗青色。
趙雷等了二十一分鐘。紅方右翼的預備隊完全被牽過去了,他拿起話筒說了一句:“杜聿明,進攻。”
杜聿明把話筒撂下,跳進頭車,關艙蓋前吼了一聲:“全營——全速前進!”
二十幾輛鐵甲戰車從窪地裡衝出來的時候,草原地表微微震顫。周平在觀察點感覺到了那種震顫——先是腳底下的土地開始發麻,然後是聲音,低沉沉地從地面傳上來,不像是爆炸那麼響亮,但比爆炸更深更悶。他站起來,看見東南方向有一道土黃色的煙塵正在草面上滾動,移動的方向是紅方正面陣地的左段,那裡沒有反坦克壕——紅方的三道壕溝挖得平行、均勻、間距相等,左段的壕溝之前被藍方偵察兵用模擬炮彈炸塌了一截,寬度不夠了。
張義躍在師部聽到裝甲引擎聲從正面傳來而不是從側翼,臉色變了一下。他走到沙盤前面,指揮杆點在正面左段位置上,指節發白。他問身邊的參謀長:“那邊是誰的連?”
“三團一營二連。”
“讓他們撤——”
話沒說完,第一聲履帶碾過標識樁的判定訊號就亮了。紅方沙盤上,正面左段代表反坦克壕的那條線瞬間變黃,緊接著變紅。杜聿明的頭車碾過壕溝缺口後沒有停頓,後續車列全部跟上來,二十幾輛戰車在紅方陣地的正面撕開了一道口子。紅方步兵手裡的制式步槍彈打在坦克前裝甲上,被演習規則判定的機率微乎其微,判定員在壕溝後方舉起了黃旗——“突破成功,後續模擬進入實際戰場階段。”
蔣先雲等這面黃旗舉起來己經等了二十分鐘。他從戰壕裡翻出來,喊了一聲“一團——跟我上”,帶頭沿著坦克碾出的那道缺口往裡衝。他身後的一團三個營呈縱隊跟進,不往兩邊展開,只沿著一條線往裡鑽,鑽進去之後才開始向左右翻滾,像一把錐子扎透了布面再橫向撕開。徐象謙的二團緊隨其後,但他們不跟進缺口縱深,而是從一團撕開的裂縫兩側往外推,往紅方相鄰戰壕段落的側後方切,把紅方一線連隊的電話線全部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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