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青青是在七月底那場雷雨之後開的門。
雨下了整整一夜，院子裡的槐樹被打落了一地青葉子，溼漉漉貼在青磚地上。丫鬟端著粥碗在廊下站了半個多小時，不敢敲，也不敢走。
王遠山下值回來，換了便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窗關著，屋裡悶熱，韋青青坐在床沿上，頭髮散著，沒梳，身上還穿著昨日的衫子。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她。
她不看他，盯著對面牆上掛的那幅字——是他早年寫的，“風雨不動”。墨跡己經舊了，邊角起了毛邊。
“定邦走了。”她說。聲音很平，平得沒有起伏，“我早上起來去他院子，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留了一張條，說“娘，我去河南了，到了寫信”。條子壓在硯臺底下，硯臺裡墨都沒洗。”
王遠山沒說話。
“你什麼時候答應的？”
“七月初十。”
“二十天。”她笑了一聲，嘴角動了，眼裡沒笑意，“你瞞了我二十天。他收拾行李、打包書籍、跟特斯拉那些人碰頭、訂車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王遠山，我算什麼？”
“你算我妻子。定邦算我兒子。這件事我做錯了，我認。”
她終於低頭看他。他蹲在面前，領口微敞，鬢邊有白頭髮了，不是一根兩根，是一小片。她伸手想替他拂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袖子。
“我不是不讓他去。”她說，聲音忽然低了，低得有些發顫，“他跟我說他想去的時候，我嘴上沒答應，可我心裡明白，這孩子跟他爹一樣，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我只是……我是當孃的，我生的兒子，要走什麼路，我憑什麼最後一個知道？”
王遠山伸手覆住她攥袖子的那隻手，手心是熱的。“你怨得對。”他說，“可有一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定邦走之前，讓我替他帶句話。”
韋青青抬眼。
“他說，“娘要是生氣了，你就告訴她，我試過了，朝堂上那些人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明白，不是聽不懂字，是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我待在那裡，一天比一天怕自己變成他們那樣。可我在實驗室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
韋青青閉上眼。過了許久，她抽出手，拍了拍他肩窩，力道不輕不重，像是要把什麼情緒拍散了。“起來吧，蹲著像什麼樣子。”
他站起來，腿確實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她看著他那副樣子，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從床沿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遞過去。他沒接茶，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她伸手推他，沒推開。
“臉上有印子。”她說。
“什麼印子？”
“你自己照鏡子去。”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吃飯了沒有？”
“沒有。”
她沒回頭，朝外頭喊了一聲：“粥還熱著沒有？端進來。”外頭丫鬟應了，腳步聲碎碎地遠去。雨後的院子有一股溼漉漉的草木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悶了這麼多天的暑氣，終於散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王遠山出門的時候，臉上那道印子還在。陳正達在廊下候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只一瞬，隨即垂下眼去替他推門。一路進了前院，當值的參謀、遞檔案的書記、候見的各部官員，人人面色如常。到了正廳，蔣百里己經在了，面前攤著一摞整訓報告，目光聚在紙面上，紋絲不動。王遠山落座，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蔣百里翻了一頁紙，說：“總統您臉上有東西。”
“什麼？”
“一道印子，從左顴骨拉到耳根。”
王遠山放下茶盞，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說正事。”
蔣百里把整訓報告抽出來，翻到第三頁。“冀北獨立師在錫林郭勒駐訓己滿八個月，新編制完全磨合，具備實戰演習條件。總參建議九月一日啟動全軍年度實兵對抗演習，代號礪鋒，錫林郭勒草原為預設戰場。”
王遠山翻著報告，指尖停在兵力配屬那一欄。“藍方是訓練師，紅方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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