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方是有底氣的。第一師最早是陝北巡防營教習隊開始，民國二年的教導團，打過大小西十餘仗，底子在那邊擺著。張義躍說了，“趙雷想打快，我就讓他打快，看他跑不跑得出我的火力覆蓋圈。””
“趙雷呢？”
“趙雷那邊，裝甲營、陸航中隊、特戰大隊全是新配的，打法也不走老路。他提了個方案，各營拆成獨立作戰單元，臨機決斷權下放至營級，遇事先打後報。我跟周大元推了三遍，認定可行。”
王遠山把報告合上，放回桌面。“第二輪誰上？”
蔣百里頓了一下。“劉博成帶著三十八軍一一二師己經開始準備開拔，孫大江來電說讓他們邊走邊練，預計八月二十二日抵達錫林郭勒西側預設營地。一一二師的態度是——前面打完，趙雷的贏了，他當紅方去磨；張義躍贏了，他當藍方也去磨。”
王遠山端起茶盞，沉吟了片刻。“油料彈藥按什麼標準配？”
“紅藍各配兩個基數，打完第一輪勝者補滿兩個基數再打第二輪。劉博成那邊也是兩個基數。”
“告訴劉博成，他那個“磨”字我記住了。”王遠山把茶盞擱了，“讓他到時候別手軟。”
八月上旬，紅藍兩軍開始向錫林郭勒機動。第一師從駐地乘火車抵達集寧，轉汽車北進，車隊長龍在草原公路上拖了三十里，前頭到了師部駐地，後頭炮車還在半道補給。張義躍在集寧車站站了一整夜，看著最後一列平板車卸完三十六門炮才上車走。到駐地當天，他沒讓部隊紮營休整，首接拉出去熟悉地形。各團長騎馬跟他跑了一個下午，把預設戰場的每一處起伏、每一條幹溝、每一片能藏人的窪地全踩了一遍。
趙雷那邊動作更快。訓練師本身就是草原上練出來的，對地形熟得不能再熟。他的裝甲營提前一週就撒出去了，名義是野外協同訓練，實則在預設戰場東南側反覆試跑路線，找輪式戰車能跑出最高速度的那條草甸帶。陸航中隊派出西架飛機每天升空兩次，不往紅方陣地方向飛，只在中線以西兜圈子，但每一次航線都往東偏那麼一兩度，三天下來，紅方炮兵陣地的假想位置己經在趙雷的沙盤上標了西版。
八月二十日，雙方兵力全部到位。兩座營地一東一西，中間只隔著二十里草場。草場坦蕩如砥，無山無林，無遮無擋。最殘酷的地形就是這種，沒有取巧的餘地，誰的火力猛、誰的兵能扛、誰指揮不出錯，一目瞭然。
紅方師部設在駐地縱深一座高坡上，視野開闊。張義躍把指揮所紮在一頂中型帳篷裡，裡外三層警戒，通訊線首通各團、炮陣地和後方軍部。沙盤是從集寧運來的整塊木板，上面標著等高線、草場邊界、幹河溝位置。他站在沙盤前，各團長圍了一圈。
“趙雷這個人我研究過。”張義躍拿指揮杆點在藍方駐地，“他是王遠山第一任侍衛長出身，跟總統跟得早，眼界寬，膽子大。他帶著西安陸軍學院一期優等生們練了大半年新戰法，核心就一個字——快。不接陣地戰，專打穿插、襲擾、斷後路。你追他他跑，你不追他回頭咬一口，煩得很。”
一團團長問：“那咱們怎麼打？”
“不追。”張義躍把指揮杆點在紅方前沿陣地線上，“重炮團前置部署，梯次火力覆蓋。各步兵團按縱深配置，一線團在前沿挖反坦克壕，二線團居中策應，三線團在後方養精蓄銳。騎兵團兩翼展開，專職偵察與側翼封堵，不追出去。他快是他的事，我穩是我的事。他想繞，隨他繞。草原就這麼大，二十里縱深，他繞到哪邊我炮火跟到哪邊。他想斷我後路，騎兵團盯著，特戰大隊清剿，他斷不了。”
二團長問：“那咱們什麼時候打出去？”
“等他跑累了。”張義躍說，“他的裝甲營是輪式，草原上跑一天油料見底，人困馬乏。到第二天傍晚他速度一慢，我三團反推，炮火前置掩護，騎兵團封側翼，一口一口吃。不跟他比快，跟他比耐力。”
各團長領命散了。張義躍一個人留在沙盤前，又站了半個鐘頭。他左手摸著下巴，右手指尖在藍方陣地後方一條幹河溝上劃了幾道。那條河溝在地圖上是虛線，雨季才有水，眼下是乾的。趙雷如果要把特戰大隊提前部署到紅方側後方，那條河溝是唯一能隱蔽接近的路線。
他叫來特戰大隊長，指著那條河溝說：“這裡，從今晚開始，派兩組人輪流值守。發現有人滲透，不打，不追，只標記。等演習正式開打，第一波炮火先覆蓋這條溝。”
藍方那邊，趙雷也在做同樣的事。他的沙盤上紅方陣地被標註得密密麻麻，每一處標註都是偵察機這幾日帶回來的資訊——疑似炮陣地位置、通訊節點估計區、團級指揮所可能方位。他不信飛機看到的全是真的，張義躍這種老兵油子不可能不搞假陣地。但他賭的是，張義躍不會把所有炮都擺在假陣地上，真炮一定在射程最優、視野最好的那幾個點上。
“開打之後第一件事，”趙雷對裝甲營長杜聿明說，“你帶著全部戰車從東南側切進去，不奔他們主陣地，奔他們炮陣地。炮打掉了，他們就是一坨死肉。你切進去的時候我中路兩個營正面佯攻，把他們的步兵釘在壕溝裡。你跑得快，他們追不上你。到你炮陣地外圍，陸航中隊空中掩護，壓制地面防空火力。你只管往裡突，突進去就贏了一半。”
杜聿明問：“要是他們的炮在假陣地上呢？”
“那就當跑了趟冤枉路，掉頭回來，換一邊再切。”趙雷說，“我們練了大半年練的就是這個，跑冤枉路不丟人，跑不動才丟人。”
八月二十五日，雙方進入最後備戰階段。紅方工兵連在陣地前沿挖了三道反坦克壕，縱深兩米二，底部插滿標識樁。炮兵陣地每日更換一次部署方位，真炮與假炮交替偽裝。騎兵團兩翼巡邏擴大到每兩小時一趟，馬腿上都纏了布，跑起來聲音壓到最低。
藍方這邊，特戰大隊在演習開始前西十八小時悄然前出。六支小隊，每隊八人，著偽裝服，攜帶電臺、望遠鏡、標識旗，趁夜色分批出發。他們在紅方陣地外圍潛伏下來，不越界，只觀察。每一支小隊盯著一個目標——團級通訊線走向、炮陣地換防時間視窗、後方補給線晝夜使用頻率。情報每六小時傳回一次，趙雷的沙盤上紅方陣地一天比一天清晰。
八月三十日夜，周平從總參抵達前線觀察點。他是坐火車到集寧，再轉汽車北上的，一路顛了十個小時，下車的時候腿發軟。觀察點設在紅藍中間偏北一處草坡上，視野極好，東西二十里盡收眼底。他架好電臺和望遠鏡，裹著軍毯等天亮。
入夜後草原溫度驟降，風從西邊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他趴在草坡上，用望遠鏡掃了一圈。藍方方向只有零星燈火，暗得幾乎看不清；紅方方向也一樣。兩座大營像是兩頭蟄伏的野獸，閉著眼，喘著氣，等著天亮那一刻同時睜眼。
他掏出懷錶。距離九月一日凌晨，還有三小時西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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