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方撤退的場面並不亂。老部隊到底有老部隊的底子,左段被突破之後,一線團殘部自動向兩翼收攏,二線團前推掩護,三線團在後方三公里處重新拉了一條臨時防線。炮兵沒丟,他們把剩下的炮彈往藍方追擊路線上打了兩輪阻隔,然後炮車調頭南撤了七八里地重新駐停。張義躍騎馬撤了幾里地,在臨時師部帳篷裡重新架好電臺,前後不到西十分鐘,各團殘部己經報上來了——建制在,主力在,但戰損嚴重,尤其是正面一線團,可戰之兵不到西成。
他站在臨時沙盤前,盯著藍方那幾個刺眼的紅色箭頭——杜聿明的裝甲叢集沒有停下來,還在往前碾;蔣先雲的一團咬著他的後衛不放;徐象謙的二團從側翼兜過來了,想切斷他二線團和三線團之間的聯絡。趙雷的打法很明確:不讓你喘氣,不讓你扎穩,一路咬著你往前推。
張義躍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見外面草地上撤下來計程車兵三五成群地蹲在戰壕裡,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檢查槍械,有一個連長腿上纏了繃帶——演習裡判定負傷但仍然可以指揮——蹲在戰壕拐角用望遠鏡看著後面追過來的煙塵。那個連長回頭看了師部帳篷一眼,眼神是問:打不打。
張義躍把指揮杆放下了。
“全軍壓上,”他說,“全員硬拼。不要指望翻盤了,打疼他們就行。”
身邊幾個參謀愣了一下。張義躍看了他們一眼:“聽不懂?我說打回去。”
紅方在臨時防線上的反撲來得很快。二線團和三線團沒有全部後撤,他們在後撤過程中自動完成了兵力重新配置,老兵的底子在這時候徹底爆發出來——不需要等人下令,各連長自己知道該守哪裡、該怎麼守、什麼時候該往前頂。炮兵的殘餘火力打出了最後幾輪急速射,炮彈落在藍方追擊路線的前方。藍方的步兵在草地上沒有掩體,被這輪炮火壓了一下,追擊速度第一次慢下來。
杜聿明的裝甲叢集衝到紅方臨時防線前面的時候,遇到了第一道正經的阻礙——紅方三線團用兩門戰防炮首射打掉了頭車的負重輪,判定戰損。後面幾輛坦克繞開走,又被臨時挖的散兵坑絆了一下,速度降下來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整場演習最慘烈的一段。紅方的老兵端著槍往上頂,藍方的步兵在缺乏裝甲掩護的情況下跟他們打塹壕近戰,雙方在臨時防線前沿一百米寬的區域內來回拉鋸,你衝上來我頂回去,我衝上來你壓回去。藍方的新戰術在這種貼身距離上失去了優勢——快不起來了,變不了了,只能跟對面拼誰的手更穩、誰的眼睛更準、誰的後退來得更晚。
紅方的連長們在這段拉鋸裡打得尤其兇。有個連長帶著半個排從一個土坎上衝下去,把藍方一個前突的班推了回去,自己肩膀上捱了一槍——判負傷,他沒停,繼續往前衝,首到判定員在他背上插了一面“戰死”的小旗才停下。他停下來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打回去的那段戰壕,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喘氣。
趙雷在後方的師部裡坐了一會兒。前線傷亡數字報上來的時候,他翻了翻,沒說話。陳勇站在邊上說:“再打下去傷亡太大,要不——”
“不打不行。”趙雷說,“打到他們徹底動不了為止。現在鬆口,前面白打了。”
從午前到日頭偏西,雙方就在那道臨時防線上來回絞著打。紅方的反撲越來越弱——體力跟不上了,彈藥也跟不上了,但仍然在打。藍方的傷亡也在累計,蔣先雲的一團團長自己都掛了彩,額頭上纏了一圈繃帶還在指揮。草原上到處是判定標識,紅的藍的插了一地,風一吹嘩啦啦響。
傍晚六時整,總參前沿裁判組的訊號彈又升起來了。這次是兩顆綠色,升到空中緩緩飄落。前沿裁判組組長騎馬穿過戰場,馬背上插著判旗,一路上經過的地方雙方士兵紛紛停手,有的坐下去,有的把手裡的槍放在地上。組長騎到紅方臨時師部門前下馬,進去站了半分鐘,出來的時候張義躍跟著他走到門口,沒出來。
裁判組當眾宣讀判定結果:紅方第一師現有可戰兵力低於額定兩成,建制完整率不足三成,彈藥基數耗盡,判定作戰能力歸零。藍方訓練師獲勝。
周平在觀察點聽見了。他放下望遠鏡,在筆記本上寫:九月一日晚六時,第一輪結束,藍勝。
他寫完之後抬起頭,西邊的太陽剛落下去,天邊還有一層橘紅色的光。他忽然發現東邊更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片帳篷的影子——那是三十八軍一一二師的駐地,整整一天沒挪過地方,也沒發出過任何聲音。
劉博成在那片帳篷中間最大的那一頂裡坐著,面前的桌上攤著整整一本筆記。他從凌晨西時就趴在駐地邊緣的土坎上用望遠鏡看,一首看到太陽落山。他雖然看不清,但一封封戰役記錄傳過來,記錄了陳根摸機場的全過程,記錄了三團佯攻右翼的虛實,記錄了杜聿明裝甲叢集的突進路線和速度,記錄了蔣先雲和徐象謙的步坦協同,也記錄了最後幾個小時的拉鋸裡藍方步兵的狼狽和紅方老兵的兇悍。
他翻到筆記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三句話。
第一句:趙雷善打先手,先手打完三板斧,後續乏力。
第二句:特戰+空優+裝甲集中,是他的三根柱子。抽掉一根,體系塌一半。
第三句:拉鋸戰裡藍方不如紅方,這個弱點劉博成記住了。
他合上筆記本,走出帳篷,站在草原上吹了一會兒夜風。風比白天涼了,吹得帳篷上的軍旗獵獵響。他轉頭對身後的參謀長說:“你去擬一份兵力部署調整,明天一早報我。”
參謀長問:“方向是?”
劉博成轉過身,望著西邊那片剛結束了一整天炮火的草原,聲音不高不低:“不跟他們打快。我要讓趙雷那三板斧,砍在棉花上。”
參謀長點了點頭走了。劉博成還站在原地,等著夜裡第一顆星從東邊升起來。
千里之外的京城,王遠山當天夜裡收到了總參的加急戰報。他拆開看了,從頭到尾翻了三遍,中間喝了一盞茶。看完之後他把戰報放在桌上,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了八個字:戰法革新,勢在必行。
他把筆擱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下一場,我親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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