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個冷晴的下午，陳文淵的車隊開進鐵獅子衚衕的時候，蔣百里正從總參那邊過來。衚衕窄，五臺車魚貫而入，貼著牆根停了一排。車身玄黑，漆面光整，車頭的鎏金龍標在冬陽底下亮了一下。
王遠山從正房裡出來，披著一件薄棉外套，站在臺階上沒下去。院子不大，東西各兩間廂房，正房五開間，灰磚牆、青瓦頂，廊柱上的紅漆有些年頭了，裂了好幾道細紋。院中間那棵老槐樹掉光了葉子，禿枝伸在冷空裡，被風吹得偶爾晃一下。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等五臺車全部停穩，才走下臺階，繞著頭一輛車走了一圈，車身通體玄黑，漆面厚重光亮，車身線條沉穩大氣，沒有歐美車型的浮誇裝飾，只在車頭立一枚鎏金龍形車標，端莊肅穆，氣度凜然。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很安靜，引擎怠速的聲音隔著隔音層幾乎聽不見。他握了握方向盤，推了一下檔杆，推門出來，站在車門邊上說了一句：“終於不用再坐洋人的車了。”
陳文淵跟在後面，把手裡的引數表遞過去：“總統，五臺試製車全部合格，可以量產。這是分級方案。”
王遠山接過表翻了翻。陳文淵在旁邊說：“這是頂配‘天樞’！整車搭載六點二升首列八缸機械增壓引擎，最大馬力一百西十匹，西輪機械鼓剎、加固梯形車架、加長豪華軸距，內飾真皮包覆、實木飾板、密閉隔音，完全對標當下全球最頂尖的豪華乘用車水準。不對外賣，只供中樞。第二級‘尊貴版’給各部大員用，第三級‘公務版’配發給州廳級主官和外交接待使用。江南汽車廠定位的平價車，縣處級用專案也落地了。”
“天樞這個名誰起的？”王遠山問。
“設計部幾個人湊的。天樞是北斗第一星。”
王遠山把表摺好放進口袋：“就這個名。五臺全部留下，替換現有的福特、凱迪拉克。量產的進度你盯著，明年一季度先把尊貴版鋪下去。”
他把表放進上衣口袋，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了一眼院子西邊那排廂房的屋頂。屋頂的灰瓦上積了一層薄霜，在日光下面正慢慢化著，順著瓦楞往下滴水，落在廊前的石階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周景濂到了沒有？”他問。
蔣百里正好從大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檔案。“到了，在西廂房等。李虎也在。”
“都過來。”王遠山轉身往正房走，“別在外頭站著，風大。”
正房裡燒了爐子，鐵爐子擱在屋子中間，煙囪從窗戶上沿伸出去，爐膛裡的火壓得很實在，偶爾爆一下，迸出幾點火星。王遠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陳文淵和蔣百里分坐兩側。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外面院子裡的景緻模糊成一團灰白的影子。一個侍從端了幾杯茶進來放在桌上，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嚴了。
門外有人踩過石階的腳步聲響了幾下，門被推開，周景濂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涼氣。他在爐子旁邊站了一下，伸手烤了烤，才在王遠山對面坐下來，開口的時候先問了一句：“總統，搬遷序列我排出來了，您現在聽還是回頭再看？”
“現在聽。”
周景濂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按機構職能劃分，先搬軍部，再搬行政院，最後搬監察和議政兩委員會。軍部那邊涉及保密檔案多，需要提前鎖櫃，第一批走；行政院搬完才能處理外部文書往來，第二批；監察和議政不涉及日常運轉，可以最後搬。”
王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府那邊騰出來了沒有？”
“住的那片院子己經收拾完了，傢俱按您的要求，對外接待都是全新的，內部辦公和生活區域儘量不換。”
“張家的施工隊幹活怎麼樣？”王遠山問。
“技術不差。他們在關內接了不少大活，工裝齊整，管理也有一套。這次鋪完會議廳的地板之後，順便把主廊道兩側的排水溝也修了，原來的磚砌溝被樹根頂裂了，他們給換了一套水泥預製件。”
王遠山沒接話。他轉頭看著窗外。窗玻璃上的水汽被爐火烘下去一小片，露出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半截樹幹。樹幹上有一道舊疤，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顏色比周圍的樹皮深了一塊。
“元旦搬，”他說，“上午發文，下午動。中樞辦公廳和軍部第一批，天黑之前到位。第二天行政院，第三天兩委員會。第西天我過去的時候，三個辦公區全部就緒。”
周景濂在紙上記了幾筆。王遠山又問：“外事那邊用哪個院子？”
“東側那個獨立院落，挨著主路，不走辦公區。外務部的意思是以後外國使節來見，從東側門進，不穿主辦公區。”
王遠山點了點頭：“李虎呢？”
蔣百里接了一句：“李虎在廊下等著。”
“進來。”
門推開的時候，冷風先湧進來，然後李虎才邁步走進來。他穿的是第一軍的軍裝，肩章沒摘，領口扣得嚴實。進屋之後他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在爐子邊上站了一下，才開口：“總統。”
“明天一早去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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