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西日，北京，冬晴無雲。鐵獅子衚衕最後一批機要卷宗裝車的時候，巷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街坊，沒人說話，就站著看。幾輛卡車擠在窄衚衕裡，車尾對車尾，搬運計程車兵把貼著封條的紙箱疊上平板，動作不快不慢。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上還掛著幾片乾透的葉子，風一吹，沙沙響了兩聲，沒掉。
九點整，王遠山從正房出來，穿了一件深灰色常服，沒戴帽子。陳正達跟在他身後半步，走到臺階底下的時候先拉開車門，等王遠山上了車才繞到副駕。五臺天樞車前後各有一輛警衛車，車隊的引擎聲在窄衚衕裡悶悶地滾了一圈，緩緩駛出巷口。
出了衚衕拐上大街，路就寬了。車隊沿著東長安街一路向南，過了正陽門，路邊的建築從密集變得稀疏，還能看見沒拆完的城牆殘段。王遠山靠在後座，看著窗外。路面有積水的地方結了冰，車輪碾過去咔地響了一聲。車裡暖和，引擎聲幾乎聽不見，密封得很好。
車從東側門開進新中樞府的時候，門崗是兩個沒見過的年輕兵，查了車牌才放行。車身貼著湖邊的路走，湖面封了一層薄冰，殘荷的枯梗從冰面下探出來，灰褐色的，戳在青白的冰面上。沿湖的柳樹葉子落盡了，枝條垂到水邊，頂端凍在半截冰裡。路的另一側是連綿的紅牆，牆根的石基上還能看見砌縫裡殘留的霜。
車隊在主殿廣場前面停下來。主殿面闊九間，重簷歇山頂，殿前的月臺鋪著青白石階，兩側各立一排石欄。殿門緊閉，門釘被冬陽曬了一上午，泛著溫吞吞的光。王遠山下車之後在臺階底下站了一小會兒，沒有說話。他目光越過殿脊，能看到遠處湖心的亭子頂，灰瓦上積著薄雪，還沒有化。整個園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機器聲、沒有人聲，只有風從湖面刮過來，帶著冰屑的氣味。
蔣百里從後面那輛車裡下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卷紙。“總統，先進去還是先轉轉？”
“先進去。”王遠山轉身抬步上臺階，“外面冷。”
主殿正門推開的時候，殿裡的暖氣湧出來。地龍燒了一上午，磚地溫熱，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殿內的陳設簡單，正中一張大桌，桌面上空蕩蕩的，還沒放任何檔案。左右兩排椅子靠牆擺著，木漆嶄新，扶手上裹著的布套還沒拆。王遠山走到桌前站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壓了一下，然後繞到桌後坐下來。椅子是新打的，坐上去還帶著木頭乾燥後的細密氣味。
“周景濂和李虎到了沒有？”他問。
蔣百里在靠門的位置站住：“周景濂在廊下等著，李虎巡防去了，說一會兒過來。”
“讓周景濂進來。”
周景濂進門的時候正摘手套。他進來之後在爐子邊上站住，掌心對著爐壁烤了幾秒，才轉身走到桌前。王遠山讓他坐。他坐下來之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摺子，翻開，又合上。
“總統，搬遷的事我再說一遍，過了今天就算翻篇了。”周景濂說，“昨天天黑之前，最後一批文書己經入庫，檔案架按編號排完。明德堂的會議廳重新鋪了地板，東北張家的施工隊幹了五天，每天天亮上工天黑收工，效率比我想的高。主廊道兩側的排水溝也換成了水泥預製件，原來那套磚砌的讓樹根頂裂了三處，不漏了。”
王遠山聽他說完，問了一句：“迎暉閣那邊通了暖氣沒有？”
“通了。昨天下午試了一輪，溫度正常。外務部的人己經過去看過一圈了，說使節走東門那條路線可以了。”
“東門外面那條路呢？車能進嗎？”
“路窄，車開不進去。”周景濂說，“但東門外頭有一片空場，鋪了磚，使節的車停在那裡，走進去不到一百步。李虎設了一個檢查點，在空場入口。”
王遠山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窗外。主殿的窗戶對著南邊的湖，視野比鐵獅子衚衕開闊太多，一眼能看見湖對岸的亭子。湖面冰層上有兩隻野鴨蹲著，一動不動，縮著脖子。
“今天下午把第一批日常檔案搬進來，”他說，“明天開始正式辦公。之前的那些安頓儀式統統不搞，不用剪綵、不用講話、不用記者。讓行政處出個通告就行了。”
周景濂應了，正要把摺子揣回去，王遠山又說：“你告訴施工隊的人，東邊那片廊子下面的磚地鋪得不平，我車進來的時候顛了一下。讓他們返工。”
周景濂愣了一下，點了點頭：“下午我去找他們負責人。”
他起身要走的時候，蔣百里還站在門口沒動。等門合上了，蔣百里才走過來，把手裡的紙卷開啟攤在桌上，是一疊電報抄件，三張，每張上面都有當天的時間戳和譯電編號。
“美國那邊的訊息。”蔣百里說，“第一批報紙昨天到了舊金山，今天早上華爾盛開盤後福特和凱迪拉克的股價跌了百分之十幾，還在往下走。國會那邊有人開始說話了，說要把遠東政策重新議一議。”
“這是第幾天的？”王遠山看著那疊紙，沒有拿起來。
“電報是昨天傍晚發出來的。議會里的質詢是前天的事，一個叫麥克林的議員，在預算委員會上拿著《紐約時報》頭版喊了一個小時。報紙上的圖片是天樞停在主殿前面那張，他們印得很大。”
王遠山沒有接話，目光在電文最後一行停了一下。“英法那邊呢？”
“倫敦和巴黎大概明天到。”蔣百里把紙卷重新收攏，“但駐外使館提前發了一條密報過來，說兩國也在跟美國碰頭，方向可能跟福特股價沒什麼關係，更可能是工業和技術出口的收緊。”
“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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