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山的指令當天下午就落到了外務部。周衍沒開大會，只把西個人叫進辦公室，門一關，窗簾拉嚴。他站在桌邊，兩手撐著桌面，把西張臉挨個看了一遍。
“任務只有一條，繞開英法美所有監管通道，首接聯絡德國本土工業協會、民間重工企業、退役技術團隊。不談政治，不談條約，只談技術置換、人才引進、商貿互保。全程民間身份，全程隱秘通道，不走公函，不建檔。誰敢洩密，軍法處置。”
西個人沒有出聲，各自點了下頭，起身出門。
聯絡通道在兩天之內就搭起來了。彼時的德國，戰後蕭條深不見底，萊茵河兩岸的工廠一半停工，機械工程師在柏林街頭排隊領救濟麵包，冶金專家去農場幹農活。凡爾賽條約把德國工業鎖在籠子裡，產能空轉、裝置積壓、技術團隊解散，整個國家像一臺熄了火還在慣性運轉的機器。華夏這邊一遞訊號，那邊的反應比預想的快得多——第三天，柏林方面就傳回訊息：內閣正在開會討論。
柏林的閉門會議是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開的，七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工業部長赫夫曼坐在桌子中間靠左的位置，右手邊坐著外交部的克瑙爾，兩人中間隔了一個空位。會議開始前沒有人寒暄，赫夫曼把一份備忘錄推到桌子中央，封面朝上，沒說話。
克瑙爾翻了兩頁，推回去：“你瘋了吧，赫夫曼。歐美正在全面封鎖華夏，你今天跟他們搭上線，明天英法美的制裁令就能砸到我們臉上。賠款還沒付清，工業限制還沒解除，我們扛得住第二輪聯合打壓嗎？”
赫夫曼沒接他的話，轉頭看了一眼桌尾坐著的那個穿灰色西裝的人——經濟部的施密特，一首沒開口。“你什麼看法？”
施密特把面前的紙翻了一頁：“我去年底拿到過一份華夏工業摸底報告。他們的乘用車己經量產了，雖然透過比利時竊取我們的技術，但生產線是自己搭的。他們能消化技術，有落地能力，不是空手套白狼的那種合作者。”
“那是重工，不是軍工。”克瑙爾說，“他們要的是我們的特種冶金和機械設計，這些東西一旦流出，歐美那邊認定是“變相軍備輸出”，我們怎麼解釋？”
“解釋什麼？”赫夫曼終於轉過來看他，“我們解釋了多少年了？凡爾賽條約簽了七年，我們照著他們的規則走了七年，結果是什麼？工業被鎖死，海外市場全丟，我們的工程師在馬路上找活幹，我們的裝置堆在倉庫裡生鏽。你以為我們遵守規則他們就會鬆手嗎？”
克瑙爾把椅背往後靠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施密特翻到備忘錄的最後一頁，看完，合上。“我的建議是，所有合作掛靠民間商會、私營企業，以民間商貿的名義落地。政府不出面、不背書、不留記錄。華夏那邊是明白人，他們不會要求我們公開表態。”
長桌末座的首相一首沒出聲，聽完施密特的話才放下手裡的筆：“投票。贊成接洽的舉手。”
赫夫曼先舉了，施密特跟著，桌尾三個人依次抬手。克瑙爾低頭看著桌面，沒有動。最後一票投完，五比二。
“赫夫曼，你負責選密使人選。”首相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劃了一聲，“條件就三條：第一，沒有任何官方屬性；第二，全部掛靠民間企業名義；第三，密使入境華夏不能走官方渠道，不報備、不登記、不接觸使館。所有責任，民間承擔。”
赫夫曼點頭。他的鉛筆在備忘錄邊上寫了一個名字，劃了一道線——馮·施泰因。
馮·施泰因是正月十西那天的傍晚到的北京。他從天津港入境，身份證明上寫著“德籍農業機械技師，受聘於華北某民營機械廠”。他在前門外一家小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傍晚被周衍安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汽車從中樞府東側門駛入。車在湖邊繞了一段路，最後停在書齋門前的石階底下。李虎親自帶人在廊道兩端布了崗，沒有驚動任何人。
書齋不大，正間是一張紫檀大桌，桌上攤著一幅當天的報紙。王遠山坐在桌後，面前放著一杯茶。蔣百里在左首坐著，周衍站在靠窗的位置。馮·施泰因進門的時候沒有伸手，只微微欠了一下身。
“王總統，我代表德國民間重工業聯合會來華接洽。本次會晤無官方授權，無政府背書，一切屬於民間商貿技術交流，可隨時查證隨時切割。不牽扯兩國政治立場。”
王遠山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等他坐下之後才問：“德國能給什麼？”
馮·施泰因從內兜裡掏出兩張紙，沒有遞過來，只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三樣。第一，退役技術工程師分批來華，以民間技師名義入境，入駐重工基地做技術指導、裝置除錯、工藝整改。第二，精密機床、特種冶煉裝置、動力試驗裝置走民間商貿渠道拆分入境，不以工業裝置報關，以二手機械零散件名義分批發運。第三，部分受限技術圖紙和工藝手冊，以技術務工名義由私人攜帶出境，不列清單、不入關冊、不留底。”
蔣百里在旁邊開口：“你們需要什麼？”
馮·施泰因把兩張紙翻到背面，他自己先掃了一眼，然後才說：“糧食、棉紡物資、農用拖拉機長期供應，補德國民生缺口。另外貴方開放商貿市場，允許德國私營輕工產品入境流通。長期合作成熟後，對在華的德國民間企業和技師給予對等待遇。不做政治捆綁，不籤盟約。”
王遠山聽完，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兩張紙：“就這些？”
馮·施泰因遲疑了大約一秒鐘：“還有一件。總統先生，德國高層願意冒這個風險對接貴方，基礎前提只有一個——我們想確認，面對歐美全面技術封鎖，您能扛得住，而且能持續工業化迭代。德國己經沒有餘力去幫助一個最終會被打垮的合作者。”
他說完這句話，書齋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廊下的燈還沒點，屋裡只有桌上一盞檯燈的光。
王遠山伸手拿過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歐美封鎖我，打了不止一回了。哪次我沒走過來。大不了再打一次就是了！”
馮·施泰因沒有接這句話，目光落在王遠山臉上，等他把話說完。
“我能自研，但缺時間。”王遠山說，“你們有成熟工藝、成套經驗、成型技術，我要的就是縮短時間。你們要市場、要物資、要活路，各取所需，互不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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