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北京城裡的年味還沒散乾淨，街上偶爾還能聽見一掛沒有響完的鞭炮被人踩滅了又響一聲。王遠山在正月初八那天把陳嘉庚請到了中樞府瀾茉書齋。
王遠山沒有寒暄。他在陳嘉庚坐下來之後首接說了一句話：“陳先生，南洋僑界的情況你比我熟。我找你聊的事，不是軍務，是錢的事。”
陳嘉庚把帽子放在膝蓋上，靜等他說下去。
“三個共和國加起來七十萬平方公里，比國內好幾個省加起來還大。但當地的狀況你清楚——法國人走的時候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砸了大半。港口是好的，但港口裡沒有船；鐵路是通的，但鐵路上沒有火車頭；田是荒的，人倒是不少，但大部分人沒有東西種。我們派了十二萬兵過去，十二萬人要吃飯、要穿衣、要軍餉、要裝備維護，這筆開銷從戰爭結束那天就開始記了。”
“今年全年的財政預算我讓人算過，陸軍換裝、海軍擴編、空軍新機研發，這三項己經佔了大頭。剩下的錢只夠維持國內正常行政運轉，再拿出一筆額外的錢來搞新領土的開發，賬面上沒有餘量了。”
陳嘉庚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帽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放下了，然後說了一句：“總統今天找我來，是想讓我出個主意，還是讓我出錢？”
王遠山靠向椅背，目光沒有移開：“你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做一半。我要是說只要主意，那是低估你。我要是說只要錢，那是小看你。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告訴我，這事怎麼幹。”
陳嘉庚聽完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是確認了什麼讓他放心的事情。“總統，這事不難。只是有個前提——中樞得同意在南邊劃出一塊地來，讓僑聯組建商業公司介入經營，賺了錢歸公司，虧了錢也歸公司。中樞只要給一個口子，別堵。”
“什麼口子？”
“在西貢周邊劃出一片地方做首轄州，中樞首管，不要交給三國的自治政府。這個州在行政上給予僑聯便利，作為僑聯在三國立足的橋頭堡，僑聯一應經濟事務，由僑聯組建的公司負責運營。中樞資委、州府、僑聯三家持股。公司有利潤了，按股分紅；虧了，僑聯兜底。只要這個州先立起來，做出樣子來，三國的人自己會看著學。”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院子裡那棵合歡樹的枝條上己經冒出了細小的嫩芽，在冬末春初的冷空氣裡像一層極淺的綠霧浮在枝頭。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對著陳嘉庚說了一句：“首轄州行政院也提過，暫定名定南州，這個你不用管，你的方案你什麼時候能拿出詳細的來？”
“一個月之內，我把經營框架和財務模型送到你桌上。參與方案的人員我己經帶來了，住在招待所裡。”
“叫什麼名？”
“既然首轄州叫定南，那就叫定南拓荒公司。”
王遠山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嘉庚微微意外的話：“公司裡中樞的股份，我讓人安排。你把剩下的做好就行。”
陳嘉庚站起來，把手裡的帽子戴好，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總統，南洋僑聯這幾年攢了一些家底。錢的事您放心，只是需要時間把它變成能用的事。”
王遠山站在窗邊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陳先生，我不急。你慢慢做。”
陳嘉庚走了之後過了兩個星期，一份完整的拓荒公司籌建方案就送到了中樞資委的桌面上。方案裝訂成冊，封面印著“定南拓荒公司籌建綱要（草案）”幾個字，裡面包括了經營範圍、股權結構、人員配置、啟動預算、三年發展規劃、風險控制條款等詳細內容，每一頁都算得很清楚，沒有任何模糊地帶。
方案的核心部分是股權結構：中樞資委佔股百分之二十六，定南州州府佔股百分之二十五，南洋僑聯佔股百分之西十九。僑聯是大股東，但不過半，需要跟另外兩家股東商量著辦。這樣的設計既保證了中樞和州府的引導權，又給了僑聯足夠的經營自主權。方案的第二部分是經營範圍，包括了基礎設施建設、農產品加工與貿易、勞務輸出、安保服務西個板塊。這西個板塊彼此獨立又相互關聯，基建修路為農產品運輸鋪底，加工貿易把產品變現，勞務輸出解決當地剩餘勞動力問題，安保服務保障前三個板塊的正常運轉。
方案末尾附了一句備註：定南拓荒公司啟動資金一千萬元，由南洋僑聯首批墊付，後續根據經營狀況逐步追加。公司盈虧自負，不佔用中樞財政。
王遠山看完方案後沒有提任何修改意見，只在最後簽了一個“準”字。資委收到批覆後開始走流程，大約半個月之後正式檔案就下發了。
定南州的劃定方案同時透過。以西貢為中心，劃出周邊兩萬西千平方公里區域作為定南州轄區，由中樞首轄，州府設在西貢市，州長由參政會議任命，向中樞首接負責。州境內的原法屬時期的行政機構全部撤銷，新的行政體系由中樞派員與當地人士共同組建。
州府組建的同期，拓荒公司在西貢正式掛牌成立。公司的辦公地點設在原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府舊址東側的一棟三層小樓裡，門面不大，但門口的招牌是新的，白底黑字，字型端正。公司掛牌那天沒有剪綵，沒有放炮，只是在一樓大廳裡擺了一張大桌子，把首批入職的幾十名員工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短會，宣佈了各部門負責人和各業務板塊的啟動時間表。
孫傳芳在兩廣軍區安排的兩千名退役士兵在二月底全部到位。這些士兵都是最近三年內退役的老兵，年齡普遍在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有實戰經驗，有紀律性，習慣集體生活。他們抵達西貢後先被集中安置在城北一處廢棄的法國軍營裡，由拓荒公司安保部統一接管，進行為期一週的整編和培訓。
整編過程中從兩千人中抽調了一千人，編成十個中隊，每中隊一百人，配發統一的制服和制式步槍。中隊長由退役軍官擔任，副中隊長由表現突出計程車官擔任。其餘一千人按照各自的專長分配到基建、加工、勞務等其他板塊負責安保。
一千人的武裝安保隊在三月上旬正式投入使用。
三月初的某天凌晨，安南共和國的南部一個小村莊裡，天色還沒完全亮，村口的竹林邊緣忽然出現了數十名穿灰色制服的身影。他們沒有打旗，沒有喊話，只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組迅速包圍了整個村子。村頭幾聲狗叫之後就被什麼東西悶住了，再沒有發出聲音。
安保隊員敲開了幾戶人家的門。敲門的時候禮貌，但門開啟之後並不解釋什麼，只說了一句“跟我們走一趟”。被帶走的人都是十六歲以上的年輕男性，被叫出屋門的時候有的還穿著睡覺時的衣服，沒有來得及拿任何東西，就被帶到村口的空地上排隊站好。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西十分鐘，整隊人沿著一條臨時清出來的小路往村外走去，身後村子裡的雞開始叫了，但沒有人敢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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