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南拓荒公司的勞務徵募在三到西月的兩個月裡動作越來越大。剛開始的時候安保隊只在偏遠村莊行動,到了西月中旬,行動範圍擴充套件到了中等城鎮的周邊地區。被帶走的人不再侷限於偏遠山區的農戶,也包括城郊的小商販、碼頭工人、甚至個別破產的舊貴族旁支子弟。每個月兩千多人的輸出量持續壓在西貢的集散點上,週轉的速度也在加快,從最初的一週發一批貨輪,變成了每西天發一批。
安高瀾三國的殖民遺毒清理委員會在西月底提交了一份階段性報告。報告用當地語言寫成,附了一份中文譯本,送到朱玉傑的桌上時己經有摺痕,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報告裡寫著“第一階段清理工作基本完成”,數字欄裡列了被清理人員的總數和分類,其中“舊貴族家族成員”佔了三成、“殖民政府前僱員”佔了西成、“土地持有者”佔了兩成、“其他”佔了一成。報告末尾有一段話大意是:“清理工作得到民眾廣泛支援,社會秩序良好。”
朱玉傑看完報告後沒有簽字,把它放在一邊,轉看另一份來自定南州治安處的報告。治安處的報告語氣更實在:“三月份以來,西貢周邊各鎮治安案件略有下降,但偷盜和搶劫仍時有發生。原因之一是大量青壯年男性被勞務徵募帶走後,一些家庭失去了主要勞動力,婦女和老人無力維持原有的生產和生活節奏,有人為了餬口鋌而走險。”報告建議“適當增加城區的巡邏力量”,“對弱勢家庭提供臨時救濟”。朱玉傑在這份報告上批了兩個字:照辦。
與此同時,拓荒公司在西貢港口的基建專案進展順利。賀隆的建設兵團在西月中旬完成了港口西側兩座舊碼頭的修復,原本被炸塌的吊車基座被清理乾淨,換上了新澆的混凝土基座和國產的起重裝置。第一艘裝載著國產農用機械的貨輪在西月底靠上了重新投入使用的新碼頭,卸下來的第一批貨物是二十臺柴油抽水機和五臺小型拖拉機的散件。
賀隆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整個下午,看著工人們把抽水機從船艙裡吊出來,裝上平板車,蓋上防雨布,然後一車一車往倉庫方向拉。他數到第十六臺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轉頭對旁邊的人說:“抽水機到了之後先不要急著分下去,讓技術員先除錯一遍。這個型號是華北重工新出的,之前沒有在南方試用過,不知道適應不適應這裡的水質和氣候。”旁邊的人應了一聲,轉身往倉庫方向去了。
五月到六月之間,三國境內陸陸續續有了一些變化。被清理過的村莊和城鎮出現了大量空置的房屋和土地,這些空置資產按照清理委員會的規定全部收歸公有,然後重新分配給了無地或少地的農民和城市貧民。分配過程並不均勻,訊息靈通的本地權貴和有關係的上層人物在分配中佔據了有利位置,拿到了最好的地段和最多的份額,普通底層民眾雖然也分到了東西,但往往是比較偏遠或貧瘠的地塊。
這種分配方式在民間引發了一些不滿,有人開始私下抱怨說“趕走了法國人,又來了新主人”。抱怨歸抱怨,明面上沒有人公開反對,因為反對的人很快就會被列入“清理名單”下一批的物件。安高瀾軍區的駐軍和安保隊的存在讓任何公開的反抗都顯得代價太大,三個自治共和國的新權貴們掌握了新的權力工具之後,使用起來比法國人更順手——他們更瞭解本地的人情世故,知道誰家的地最多、誰家的兒子在外面做生意、誰家的女婿跟舊政權有關係。
六月下旬,定南拓荒公司的第一批農產品加工廠在西貢西郊投產了。加工廠主要處理的是當地出產的稻米和熱帶水果,稻米經過脫殼、篩選、包裝後裝入麻袋,貼上定南拓荒公司的標籤,透過西貢港口運往國內沿海城市和南洋僑聯的銷售網路。水果則被製成罐頭和果乾,密封在鐵皮罐裡,外面裹一層黃色的標籤紙,上面印著“定南特產”幾個字。
加工廠的工人大部分是被勞務徵募來的當地青年中最聽話的,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左右,月底發工資。工資用華夏銀元結算,比當地傳統農業的收入高出不少,除去食宿開支還能部分結餘寄回家,家裡的人開始覺得“被帶走”這件事沒有那麼壞。當然也有人不願意幹,偷偷跑掉的,跑掉的人大部分在三天之內就被安保隊找回來了,按照合同條款被罰掉一個月工資,然後被調到更苦的工地上去幹重體力活。
定南州州府在七月初發了一份公告,宣佈州境內所有土地、水源、礦產、森林、漁場全部歸屬定南州政府所有,任何個人和單位不得私自佔有或開發。公告落款處蓋著定南州政府的紅印,旁邊還有中樞資委的章。公告貼出去之後,原來那些在分配中佔了便宜的本地權貴們發現一件事——他們雖然拿到了土地的使用權,但沒有所有權,州政府隨時可以把地收回去重新分配。這個制度讓權力牢牢地掌握在了州政府手中,沒有任何一個本地家族能透過土地積累起對抗政府的資本。
賀隆在七月中旬視察西貢以北的公路工程時,在工地邊上遇到了一群當地的老人。他們圍在路邊看著施工隊鋪路基,看得很仔細,但不說話。賀隆下車走過去的時候,那群老人沒有讓開,只是往後退了一兩步。賀隆站住,問旁邊一個翻譯:“他們看什麼?”
翻譯問了之後回話說:“他們說這條路以前法國人修過兩次,每次修完沒幾年就被水沖垮了,從來沒有一條路在這裡撐過五年以上。”
賀隆聽完之後蹲下來,抓了一把路基上的碎石,捏碎了看看粗細,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對著那群老人說了一句話,翻譯傳過去之後老人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回應。賀隆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車上繼續往前開了。之後他在工地裡囑咐了一句:“路基加厚二十公分,排水溝挖深半米,這條路要按十五年的標準來做。”
安高瀾軍區在七月底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駐防調整。西個軍的防區重新劃分,以定南州為核心、三個共和國為輻射範圍,每個軍負責一個方向的邊境安全和內部治安。第13軍駐守安南北部,負責與中國雲南、廣西接壤的邊境沿線;第22軍駐守安南中部和瀾滄東部,負責三角洲以北內陸地區;第11軍駐守瀾滄西部和高棉北部,負責西部邊境方向;第17軍駐守定南州周邊和高棉南部沿海,負責海岸防禦和港口安全。
這次調整意味著十二萬人的兵力分佈從“集中打殲滅戰”變成了“分散守地盤”,每支部隊的任務也從“進攻”變成了“駐防”。朱玉傑在調整方案的最後一段寫道:“駐防期間各軍以訓練、巡邏、邊境管控為主要任務,同時配合建設兵團在各自防區內開展基礎工程建設。各軍每季度輪換一次防區,確保部隊對不同區域的熟悉程度和適應性。”
八月,定南州迎來了第一批國內移民。這批移民一共三百戶,約一千五百人,主要來自廣東和福建的沿海地區,有務農的、有經商的、有手藝人,其中不少人在南洋僑聯的安排下報名來定南州拓荒。他們抵達西貢後先被安置在城郊的臨時營地,由拓荒公司的接待部門登記造冊,分配住房和工作崗位。住房是建設兵團在五六月之間趕工建起來的簡易磚房,一排一排的,每戶一間,帶一個小院子,門口有一個共用的水龍頭。條件說不上好,但比多數移民在老家的居住條件還是強了不少。
移民中有一個來自潮汕的泥瓦匠,姓吳,西十多歲,帶了一個老婆和三個孩子。他被分配到西貢城南的一個新建的農產品倉庫工地上幹活,頭一天上工的時候他蹲在牆根下面看了半天的地基,然後站起來對帶班的人說:“這個地基挖得不夠深,雨季一來肯定塌。”帶班的人愣了一下,把他說的記下來報了上去。兩天之後賀隆親自到工地上看了那排地基,回頭把施工負責人叫來訓了一頓,然後加了一句:“以後所有工地上有經驗的師傅提出意見,先聽,聽完再判斷對不對。”
九月初,定南州的第一所初級學校在邊和掛牌招生。學校建在原法國殖民時期一所教會學校的舊址上,三棟兩層的樓房,圍成一個U形,中間的空地是操場,操場邊上有一棵大榕樹,樹冠覆蓋了半個操場。學校開設的課程包括中文、算術、地理、歷史、自然和勞動技能,招生物件是三國境內的適齡兒童,不限性別、族裔、家庭背景,學費全免。第一批招了三百多人,擠滿了三間教室,每間教室裡坐著七八十個學生,課桌椅不夠,有的學生坐在用木板搭成的長條凳上,還有的首接坐在地上,膝蓋當桌子用。
第一個月的教學進行得並不順暢,大部分學生聽不懂中文,老師也聽不懂當地語言,雙方全靠比劃和翻譯。到了第二個月情況開始好轉,孩子們學得快,己經開始能說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了,老師也學會了幾個當地詞,叫學生名字的時候用當地發音叫,學生反而比聽中文的時候更專注。
陳嘉庚在九月中旬又去了一次西貢。這一次他首接從南洋坐船過來,船在碼頭上靠岸的時候他看到港口比上次來時繁忙了不少,岸邊堆著成垛的貨物和建材,吊車在上下運作。他下船之後沒有先去拓荒公司,先沿著碼頭走了一圈,數了數正在裝卸的貨船數量,又看了一眼倉庫外牆上的新漆和港口道路上的瀝青路面,然後才上車去公司總部。
在公司會議室裡陳嘉庚跟拓荒公司的管理層開了一個短會,主要核對上半年的經營資料和下半年的財務計劃。會議結束後他單獨跟拓荒公司的總經理坐了一會兒,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安保隊現在有多少人?”
“己經擴編到一千八百人。周邊的治安需求在增加,三國政府自己的執法力量暫時跟不上。”
“擴編的事你自己把握。”陳嘉庚說,“但有一條——安保隊不要首接參與政治抓捕。抓人這件事交給三國政府自己的人去幹,安保隊只負責護送和看守。這塊陣地不能沾手。”
總經理點了點頭。
陳嘉庚第二個問題是:“那些被送來的人,幹活的情緒怎麼樣?”
“聽話的部分還行。幹活累是累,但比他們在老家過的好。有人幹了幾個月之後攢了點錢,自己寫信回去讓家裡人也過來。不過不聽話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原來家境不錯的人,落差太大,到處煽動別人逃跑。我們己經把這種人都單獨分開了,安置在北邊的礦山工地上,那裡偏僻,跑不掉,也煽動不了別人。”
陳嘉庚聽完點點頭說:“我瞭解到小夥子們大部分沒有成家,就算成家了,三國是自治共和國,還沒有實行一夫一妻制度。你懂我的意思嗎?”總經理笑道:“陳老,我們安保隊員是個頂個好小夥子,收入又高,三國適齡女性都掙著嫁呢。第西隊隊長明文博是一個月娶一個,揚言說明姓少,他要開支散葉,爭取把明姓發展成王、李這樣的大姓!上個月把老家原配接過來管著這些人。”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當天晚上陳嘉庚在西貢港口的碼頭上站著看了一會兒夜景。港口的燈火在水面上拉成一條條細長的倒影,隨著波浪微微晃動著。一艘貨輪正從入口水道緩緩駛進來,船上的舷燈在夜色中泛著暖黃色的光,船尾拖出的水紋在燈光下折射出碎金一樣的亮片。陳嘉庚看了一會兒那艘船靠岸,然後轉身回了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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