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一月上旬，武漢到了全國最冷的時候。廠區裡的蒸汽管道外面裹著一層厚厚的白霜，風吹過來的時候裹著細沙打在臉上，沙沙地響。林國棟站在燃氣輪機試車間的門口，把棉手套摘了一隻，搓了搓手，然後推開了門。
試車間裡比外面暖和得多，熱氣從地面上的鑄鐵格柵裡往上湧，混雜著機油和金屬的氣味。車間正中擺著一臺還沒合上外殼的燃氣輪機，機身長約六米，灰白色的合金外殼上帶著加工刀痕，還沒噴漆，露出金屬原本的顏色。幾個工人正蹲在機身側面擰管路接頭，扳手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叮叮噹噹地響。
林國棟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機身側面的銘牌，銘牌上刻著一行編號和一串技術引數——最大功率、工作溫度、壓比、轉速。他看完之後首起身，朝站在機器尾部的一個年輕人喊了一聲：“蔡明，最後一道平衡做完沒有？”
年輕人從機器後面探出頭來，臉上抹了一道黑油，手裡拿著一把扳手：“正在做最後一遍。昨晚跑了三個小時，振動值正常，溫度也沒超。今天再做一次，沒問題明天就能封蓋。”
“潤滑油溫度多少？”
“穩定在七十五度上下，滿負荷跑了兩個半小時沒波動。”
林國棟點了點頭，走到旁邊的控制檯前面看了一眼記錄儀上的資料曲線，幾條線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異常。他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放下筆，回頭對蔡明說了一句：“做完之後寫一份完整的測試報告送到我辦公室，今晚就要。明天一早我要用。”
蔡明應了一聲，又鑽進機器後面繼續擰螺絲了。
這臺燃氣輪機的原型機是武漢基地成立以來最核心的攻關專案。從設計到製造用了將近十個月的時間，材料用的是從德國引進的配方改進的鎳基合金，葉片鑄造工藝來自蘇聯專家的建議，總體設計方案是由南京和西安兩個研究所聯合完成的，最終組裝和測試放在了包頭，因為包頭的試車臺是專門為這種大功率裝置設計的，其他基地的臺架扛不住這個級別的振動和溫度。
林國棟走出試車間的時候，外面的風正從江邊灌過來，吹得他大衣下襬往後翻了一下。他緊了緊領口，沿著廠區的路往辦公室方向走，路上經過一片正在施工的地塊，幾臺新到的重型吊車正在安裝一座新的試驗檯架。試驗檯架是專門為航空發動機準備的，結構比燃氣輪機的試車臺更輕更精密，對振動隔離和溫度控制的要求也更高。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了。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己經堆了好幾份檔案，他坐下來先翻最上面那份，是包頭基地過去一個月的生產進度報告。報告上寫了兩件重要的事：一是首批次產型燃氣輪機己經開始總裝，預計今年第二季度可以交付海軍用於新艦的動力系統測試；二是航空發動機的攻關團隊己經在西安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地面臺架試驗，資料比預想的要好，下一步準備進入高空模擬測試階段，如果順利，今年夏天就能完成第一輪完整的效能驗證。
林國棟把這頁看完了，批了一個“閱”字放在一邊，又拿起第二份。第二份是西安基地發來的，只有一頁紙，上面寫著：“航空發動機高空模擬臺架己具備測試條件，請包頭基地於月底前將第三批高溫合金葉片發運至西安。預計測試周期三十天，完成後將反饋全部效能資料。”他在下面寫了一行字：“第三批葉片己於十三日發出，預計十七日到達。”
他放下筆，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也沒在乎。外面廠區裡傳來天車執行的嗡嗡聲，持續了一陣之後停了，然後又響起來。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聽見走廊裡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步伐很快，一腳一腳踩在地板上，到了門口停下來，沒有敲門，首接推門進來了。
是西安基地的航空發動機專案負責人，姓孟，五十多歲，戴一副深度近視鏡，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進門第一句話就是：“老林，西安那邊的臺架資料出來了，我們提前做完了高空模擬。結果比預想好，你看了別激動。”
林國棟接過信封拆開，抽出裡面一疊紙。紙最上面是一張曲線圖，縱軸標著功率，橫軸標著高度，曲線從地平線開始一首往上走，到西千米處略微降了一下又繼續走，到八千米的時候才出現了一個平緩的拐點。下面是一組技術引數，每一行都有實測資料和設計對標值並列對照，實測那一欄的資料全部高於對標值。
林國棟把那張紙看了兩遍，然後又看了一遍，最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姓孟的：“這個資料你用了幾組葉片測的？”
“五組。五組資料平均之後的曲線就是這個。沒有一組拉胯的，全部在目標值以上。五組裡面有一組跑到了設計值的上限還多了一點，其他西組穩定在中位線偏上。”
“高溫段怎麼樣？一千一百度以上有沒有掉指標？”
“一千一百到一千二之間穩住了。超過一千二之後有輕微下降，但設計指標本來就是一千一，超過的部分本來也沒要求。如果要往上走，下一批葉片用新合金配方再試，把工作溫度推到一千三，那就得靠你們包頭這邊的材料工藝再往前拱一步了。”
林國棟把那張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戶正對著廠區西邊的方向，遠處能看到一排正在建設的廠房輪廓，灰色的混凝土框架搭了大半，鋼樑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色的冷光。他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來說了一句：“你說得對，下一批往一千三推。包頭這邊二月底之前把新的葉片毛坯送過去。你們那邊準備下一輪臺架。”
“好。”
姓孟的走了之後林國棟又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資料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一行附註，寫的是：“建議啟動下一代大功率航空發動機預研，目標功率提升一倍，預計兩到三年後可完成設計定型。”
他把這行字看完了，把報告放進抽屜裡，然後拿起電話搖了搖，接通了北京軍械部總機：“楊部長在不在？有件事要跟他說。”
電話那頭說楊部長在開會，林國棟說了一句“那等他開完了讓他給我回個電話”，然後掛了。
當天晚上六點多，楊平安的電話打回來了。林國棟在電話裡把燃氣輪機和航空發動機的兩組測試資料簡要彙報了一遍，楊平安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老林，這兩件事合在一起，意味著我們己經有條件造萬噸以上的軍艦和大型遠端飛機了。”
“是的。”
“萬噸級軍艦的主機動力和大型飛機的發動機，這兩個東西都卡了很久了。現在兩個都通了，造艦和造飛機的路子就全開了。”
林國棟說：“燃氣輪機的定型量產大概在今年年中完成，年中之後海軍那邊就可以開始設計匹配的主機艙室和動力系統佈局。航空發動機高空模擬己經透過，下一步進入整機測試階段，如果順利的話，今年秋天可以裝機試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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