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二月，北京還沒開春，風颳在臉上還是疼的。楊平安和武英碩約好了一起來找王遠山。兩人沒坐同一輛車，但在瀾茉書齋門口碰上了，互相點了點頭，一起走了進去。
王遠山正在翻一份海軍的造艦進度表，見兩人進來便把檔案合上了：“你倆一塊來，什麼事？”
楊平安先開口，沒有繞彎子：“總統，我和武部長商量了兩個多月，覺得需要成立一個統籌機構，把軍工和民用工業之間的通道打通。現在的情況是，軍工體系跟民用工業是兩套系統，各幹各的，互不通氣。同一個零件，軍工這邊自己開模具自己造，成本是民用廠的好幾倍；民用廠那邊有現成的產能和技術，想接軍工訂單卻不知道找誰對接。”
武英碩接著補充：“軍工體系的問題是封閉執行太久，所有環節都靠自己的配套廠，外面的廠進不來，裡面的產能用不滿。一臺機床，民用廠能幹完的活，軍工廠非要用自己的裝置幹一遍，裝置折舊和人工成本都算進武器造價裡。不是軍工廠的工人不行，是這個體制逼著他們什麼都自己幹。”
王遠山沒有打斷，等兩人都說完了才問了一句：“你們想成立什麼機構？”
楊平安說：“國防工業委員會。職能主要是協調軍工和民用工業之間的產能、技術、物資、資金流動。做三件事：第一，梳理軍工體系裡哪些零件和材料可以由民用企業承接生產，釋放軍工體系的專用產能用於核心裝備製造。第二，引導民用工業的技術成果向軍工領域轉化，民用廠研發的新材料、新工藝只要符合軍用標準，首接納入軍工採購體系。第三，建立軍工和民用之間的成本對標機制，壓縮虛高的軍工製造成本。”
武英碩補充了一句：“這個委員會不負責指揮生產，也不負責下達任務，只負責梳理需求和產能之間的通道。把路修通了，貨自然能流動。把路堵死，兩個系統各幹各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
王遠山想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軍工那邊的人怎麼想？他們願意讓外面的廠進來分蛋糕嗎？”
楊平安說：“工作推進初期可能會有阻力。軍工體系自成一統幾十年，有自己的利益格局和運作邏輯。外部的人一下子進來，他們會有顧慮——怕保密出問題，怕質量跟不上，怕自己的話語權被稀釋。這些顧慮我們事先也做了評估。所以我們設計了三條防線：第一，所有涉及核心裝備和絕密技術的部分不對外，繼續由軍工體系內部消化；第二，外協生產的企業必須經過資質審查和保密審查，符合條件才能接單；第三，外協訂單的檢驗標準由軍工體系制定，不符合標準的一律退回。三關把住，軍工那邊的人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武英碩在旁邊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們從小的開始做起，第一條外協訂單選的是最簡單的標準件——螺栓、螺帽、墊圈這類東西。先讓軍工那邊的人看到效果，再逐步放大。如果第一步就推複雜零件，雙方都適應不了。”
王遠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院子裡那棵合歡樹的枝條上己經開始冒芽了，很小的一點，要湊近了才能看見。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目光在楊平安和武英碩的臉上停了一下：“這個委員會歸誰領導？”
楊平安說：“三方共管。行政院管協調和資源配置，資委管資金和價格核算，軍械部管技術標準和質量監督。三家各出一人組成常設辦公室，日常工作由軍械部牽頭。重大事項由三方聯合決策，報您批覆。”
武英碩又補充：“委員會的職能是協調不是指揮，不具備行政強制力，只做資訊對接和流程最佳化。”
王遠山坐回了桌後面，伸手把楊平安帶來的那份檔案拿起來翻了翻。檔案不厚，十來頁紙，前面是現狀分析，中間是問題梳理，後面是機構設定和執行機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停頓了一下，上面寫著國防工業委員會的建議人員和職能分工，看到幾個熟悉的名字和對應職務，然後合上檔案，目光回到兩人臉上：“先試半年。半年之後重新評估成效，如果確實有效就繼續推進，如果效果不彰就調整方向。不要一上來就把攤子鋪得太大。先從標準件和外協加工做起，找幾家信譽好的民用廠試點。試點成功了再擴大範圍。”
楊平安說：“己經選好了五家試點廠，分別在瀋陽、南京、武漢、西安和重慶。這五家廠都是資委那邊推薦的，產能和技術條件都經過初步評估，符合第一階段的承接要求。”
“五家夠了。半年之內把這五家的流程跑通，跑通了再擴大。要是跑不通就停下來重新梳理問題出在哪裡。”
楊平安和武英碩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站了起來。楊平安把桌上的檔案收起來放進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總統，這個委員會的名字在內部檔案裡怎麼稱呼？不掛正式牌子的話，總要有個指代的名稱。”
“就叫工協小組。軍械部內部稱呼就行，不用對外公佈。”
楊平安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武英碩走在後面，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門合攏之後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王遠山依然坐在桌後面沒有動，手邊放著那本海軍造艦進度表，封面上印著年月和一串編號。他沒有再翻開它，只是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窗外院子裡的那棵合歡樹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枝條上的芽又冒出了一點點。隱隱約約傳來郵差腳踏車駛過的鈴聲和打鈴的聲音，叮鈴叮鈴的，由遠及近，又漸漸遠了。
楊平安和武英碩第二天就開始著手搭建工協小組的架子。辦公室設在軍械部大院東側的一排平房裡，三間屋子打通，擺了幾張桌子，一臺電話，一個檔案櫃。第一天來上班的人只有五個，都是從軍械部、資委和行政院臨時抽調過來的，沒有專門的編制，也沒有新發的制服。
楊平安到辦公室來看了一圈，對負責日常事務的組長說了一句：“先把五家試點廠的檔案建起來。每家廠的生產能力、技術裝置、工人數量、主要產品型別，全部列清楚。檔案建好之後發給軍械部各局的負責人，讓他們看看哪些訂單可以外協。”
組長點了點頭，當天就開始動手。
工協小組在三月中旬發出了第一批外協訂單。訂單的內容確實如武英碩所說，全是標準件——各種規格的螺栓、螺帽、墊圈、銷釘、卡箍。五家試點廠各自接到了一部分訂單，量不大，每家大約一千件到兩千件不等，交貨週期一個月，驗收標準按軍械部制定的技術檔案執行。
第一批訂單發出後的第三天，天津那家廠的人就打來了電話：“組長，我們做完了。比預計的快了一星期，您看看什麼時候抽檢？”
組長愣了一下，算了一下天數——從收到圖紙到完成加工，不到五天，比軍工體系內的配套廠快了一倍還多。他放下電話之後專門跑到楊平安的辦公室說了一聲這個情況，楊平安聽完之後沒有特別高興，只說了句：“抽檢合格再說。交得快不等於交得好。”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月底，五家廠的貨全部按期交付了。經過軍械部質檢部門的逐批抽檢，合格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點五，高於軍工體系內配套廠的平均水平，成本降低了大約西成。這個結果在軍械部內部引起了一點小小的震動——有人覺得意料之中，有人覺得難以置信，還有人覺得這只是第一批簡單零件，不能說明什麼。
楊平安在次月初的工作簡報上寫了一句話：“外協試點的初步結果表明，民用工業體系在標準件製造領域具備優於軍工自配套體系的質量和成本表現。建議擴大外協品類範圍，下一步納入中型機械零件和部分電氣元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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