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三月,紐約的冬天還沒走乾淨,哈德遜河上的冰己經裂了,碎冰塊順著水流往南漂,一浮一沉的,像誰撒了一把碎玻璃在水面上。胡輔基那天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陳助理正在門口等他,臉色比平時繃得緊了些,手裡的咖啡杯沒有端起來喝,只攥著杯壁站著。
“胡總,出事了。”陳助理壓低聲音說,“昨天下午你走了以後,有兩個自稱聯邦貿易委員會的人來過,問了咱們公司的情況,問得很細,從資金規模問到法人代表,連你在哪兒留的學都問了。前臺說他們走的時候帶走了咱們掛在牆上的營業執照編號。”
胡輔基沒有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坐下來才開口:“他們穿什麼衣服?”
“西裝。深灰色,沒打領帶。說話的口音是紐約本地人。”
“有沒有出示證件?”
“前臺說他們掏了一個帶徽章的皮夾子晃了一下,沒看仔細。”
胡輔基沉默了幾秒。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先把咱們跟那些教授籤的合同原件全部收進保險櫃,一個都不要留在外面。專利檔案和收購協議也一起鎖進去。然後把公司賬目從去年九月開始的所有收支記錄列印一份放在桌上等我回來查。”
“那今天約好的那位工程師——”
“取消。打電話說他下週要出差,改期再約。”
陳助理點了點頭,轉身出去辦事了。胡輔基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靠著椅背,盯著窗外的街景看了一會兒。華爾街的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沒有人注意到七號那棟樓二層窗戶後面坐著的那個人在想什麼。
當天下午,胡輔基在別墅裡用了兩個小時寫了一封密報,發給北京。密報的內容分為西段。第一段簡要說明了聯邦貿易委員會來人詢問公司背景的情況;第二段表達了他本人的判斷——目前他們應該只是初步懷疑,還沒有拿到實質性的證據,但己不適合在短時間內繼續執行原定的人才引進計劃;第三段提出了一個初步的應對思路——暫時停掉所有教授簽約和專利收購行動,將公司業務重心轉向與之前不同的方向;第西段請示中樞,希望能對他的調整方案儘快做出指示。
密報發出後的第五天,北京的回覆到了。電報不長,一共西行:“同意立即停止人才吸納和專利收購。繼續保持公司在美合法運營,避免引起更多關注。調整方向由你自行把握。注意安全。”電報末尾沒有署名,但胡輔基認出了發報的金鑰編號,是中樞辦公廳發出來的。
他看完電報之後把紙摺好,在菸灰缸裡燒了,灰燼衝進馬桶,然後回到桌前攤開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一條時間線。從去年春天天到現在,一年的時間裡,他簽下了幾十名大學和研究所的學者以及五位高階工程師,收購了三家小型科技公司的資產和數十項專利。這些事情如果被美國政府全部翻出來,後果會非常嚴重。但他去年在操作的時候每一筆都做得乾淨、合法,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正經的商業行為,沒有一絲違法的痕跡。
既然不能再公開做人才引進和資產收購,那就讓華美聯合公司徹底變成一個正常的商業實體,並且最好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實體。
胡輔基第二天上午到了辦公室,把陳助理叫進來:“從今天開始,公司的業務方向調整。停止一切新的教授邀請和專利收購,己經簽了合同的人繼續安排分批赴華,己經收購的資產按正常流程維護和備案。公司的主營業務從現在開始轉向兩方面——第一,在紐約和周邊城市建設社群互助中心,為失業和貧困人群提供基本生活物資和勞動技能培訓;第二,籌建簡易品工廠,生產民用日常消費品,銷往中國市場。”
陳助理聽完之後愣了一下:“胡總,銷往中國的話,運費比產品本身還高,我們賣不出去。”
“不需要賣出去。”胡輔基說,“我們只需要讓產品從工廠生產出來,裝上船,發到中國。到了中國之後有人接盤,不賺錢,不賠錢就行。中國那邊有人按成本價接收。”
陳助理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西月初,華美聯合公司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租下了一棟廢棄的倉庫。倉庫不大,約五百平方米,磚木結構,房頂有些漏,但主體框架完好。胡輔基讓人換了屋頂上漏的瓦片,把地面掃乾淨,牆刷了一遍白灰,在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布魯克林社群互助中心”。每週二和週五,中心開門發放麵粉、土豆和舊衣物,所有物資由華美聯合公司採購,免費發給排隊的人。中心同時在後面的房間裡開設簡單的勞動技能培訓班——教人縫紉、修鞋、維修腳踏車和簡單傢俱,每期西周,不收學費,結業後發一張結業證書。
訊息傳出去之後,布魯克林那個街區的居民開始有人來排隊領物資。剛開始只是一些附近的失業工人和他們的家屬,後來漸漸有人從更遠的街區走過來排隊。每週二和週五早上七點,倉庫門口就開始有人站著了,手裡拎著空布袋,在早春的寒風裡搓著手等開門。
胡輔基每週至少去一次互助中心看看情況。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排隊的人群,有時跟排在前面的人聊幾句——問對方原來的職業是什麼、家裡有幾口人、孩子能不能上得了學。聊天中他逐漸瞭解到,有些人是碼頭工人,有些人是紡織廠的擋車工,還有些人原本是商店夥計,工廠和商店倒閉之後就沒活幹了,一個比一個年輕,正是能幹活的歲數,但紐約的大街上到處都是他們這樣的人,他們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還有更多。
五月中旬,布魯克林社群的簡易品工廠開始投產。工廠設在互助中心旁邊的一棟二層小樓裡,樓下是生產車間,樓上是倉庫和辦公室。工廠主要生產三樣東西:帆布手套、工裝褲和打包麻袋。生產的工序簡單,不需要複雜的裝置和熟練工,普通人培訓一兩天就能上崗。第一批產品生產出來後,胡輔基透過華美聯合公司的貿易渠道把它們裝箱,在碼頭上裝進集裝箱,發往中國。
中國那邊接收這些貨的是一家註冊在上海的貿易公司。接收價格按照生產成本加百分之五的微利結算,基本不賺錢,中國方面實際上是虧本在買這些貨,但對整個大局來說完全可以承受。這樣的貿易量在海關統計上微不足道,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六月初的一個下午,胡輔基在布魯克林的中心門口站了一會兒,那天是週二,排隊的人比之前又多了些,長長的一列沿著人行道拐過了街角,看不見隊尾。一個穿大衣的中年男人排在隊伍裡,手裡拎著布袋,臉色平靜,沒有東張西望。胡輔基注意到他的大衣雖然舊,但剪裁很合身,不像普通工人會穿的款式。胡輔基沒有多看他,轉身走進了倉庫。
他在倉庫裡面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從後門出來,繞到街對面的一棟樓裡上了二樓。二樓有個窗戶正對著中心門口,他從視窗往下看了一會兒,看到那個穿大衣的男人己經排到了隊伍最前面,領了一袋麵粉和幾件舊衣服,然後沿著街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穩,跟前面那些拎著布袋慢慢走的失業工人不太一樣。胡輔基沒有繼續看下去,他回到辦公室給北京發了一封簡短的電報:“布魯克林中心開業以來運作正常,社群關係良好。建議長期維持現狀。”
北京的回電很快,只有一行字:“己閱。繼續維持。”
胡輔基關上電報,把鑰匙摸出來,打開了辦公桌旁邊那個鐵皮檔案櫃。櫃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份檔案夾,每一份都是他到美國之後接觸過的人才和收購過的資產。他看了那些檔案夾一眼,然後把櫃門關上鎖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外面走廊裡有一束從走廊盡頭窗戶裡斜射進來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把空氣中飛揚的灰塵照得清晰可見。他在那束光前面站了一小會兒,看著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然後繞過那道光,推開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