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七月初的一個夜晚，瀾滄江中游的一個小渡口邊停著三艘貨船。船不大，每艘大約十五米長，吃水不深，甲板上堆著成袋的稻穀和木箱，船幫上刷著“通源商號”西個白字，是一個在瀾滄經營了多年的華僑商行的船。船工們蹲在甲板上抽菸，菸頭的明滅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誰也不說話，像是在等什麼。
岸邊的竹林裡蹲著人，烏壓壓一片，大約三百多個，每人揹著一個布包裹，包裹裡只有兩套換洗衣服和一雙備用的鞋，沒有武器。武器是分開運的，不在他們身上。領頭的蹲在最前面，夜光下依稀能辨認出方臉短髮的輪廓，正是雲貴軍區某團參謀長陳義。
竹林的葉片輕輕抖動了一下，陳義側頭朝江面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三艘船的船頭有燈光閃了三短一長，這是約定的訊號。他轉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登船，分批走，一船一百人，上船之後不要說話。”
三百多人的佇列在黑暗中無聲地動了，沿著江岸斜坡往下走，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被江水的流水聲蓋住了大半。每一艘船靠岸之後接一百人，人上完了就解纜離岸，不等人齊一起走，各船各自沿江而下，分散出發，互不干擾。天亮之前三艘船分別在不同的河段靠了岸，人下船之後分散成三五人一組，沿著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山間的密林和小道里，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清萊府北部的山區裡，半個月後多出了一座隱藏在山谷深處的小村莊。竹屋是新搭的，屋頂蓋著茅草，牆壁用竹片編成，外面抹了一層黃泥，遠遠看過去跟當地普通山民住的房子沒什麼區別。村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通源農場”西個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華僑墾殖基地”。
陳義蹲在村口的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山下有一條土路，路盡頭連著一個小鎮，鎮子上有市場、有店鋪、有碼頭，物資從那裡運進來，沿著一條隱蔽的騾馬道送到山上。山腳下有通源商號的幾間倉庫，表面堆著稻穀和農具，底下另有一層暗格，存放的是武器和彈藥。每個月有一次物資從瀾滄那邊運進來，裝船時登記的是農具和鐵鍋，實際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是步槍子彈和手榴彈。
程祿友在昆明看完第一階段的滲透報告之後提筆寫了幾行回覆：“三個月內己完成第一批滲透部署，覆蓋清萊、難、程逸三府，分佈點共九處，每處約一個排建制。偽裝身份全部為華僑農場工人、伐木工、碼頭裝卸工。當地無異常反應，無人發現。”
第二階段的計劃緊接著就啟動了。八月份又有一批人通過了同一條通道，這一次分散到了黎府和廊開府，沿著湄公河南岸呈網狀展開。到了九月份，汶幹府的山區裡也建立了新的據點。陳義被程祿友指定為北部滲透方向的軍事負責人，他的工作重心隨著滲透區域的擴大而向前推進，逐漸從單純的訓練和管理新建據點轉向了協調整個湄公河上游沿線的聯絡和運轉。
朱玉傑在西貢指揮著中部方向的滲透，同時在安高瀾三國的控制範圍內悄悄調整了邊境巡邏的頻率和路線，撤走了一些路段上的固定哨位，放開了幾處原本被封鎖的通道，把看似無意留下的空隙留給了潛入者使用。這些空出來的通道在表面上依然有標記和巡邏班次，但實際透過時間己經被調整到了可以提前獲知的固定時段，只要掌握了資訊差，就能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完成越境動作。
十月初，第一批三個連的官兵己經全部在清萊北部的山區安頓了下來，對外身份是通源商號僱傭的農場工人。陳義把全連分成幾個小組分佈在各個山坡上開荒、種水稻、蓋豬圈、修水渠，一切都做成真正的農場。他自己也種了半畝地，早晚澆水施肥，跟當地來串門的山民交流農作心得，在鄉鄰關係網中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從來不跟當地人提起以前的事，只說自己是從瀾滄那邊逃荒過來的，家裡沒有地了，出來掙口飯吃。
時間到了十一月，第一批情報從山裡傳了出來。訊息的源頭是一個在清萊鎮上替人寫信的華僑，他的一個老主顧是當地警察局的書記員，閒聊時透露出幾條訊息，說曼谷那邊最近在查外國人的入境情況，尤其是查商號僱工和技工的身份證明，說是上面有命令要稽核外籍人員的工作資格證。陳義收到訊息後連夜發回昆明，程祿友看完之後在回覆裡寫了西個字：“保持原地，不主動移動，等待進一步通知。”
整個十一月份，清萊北部的通源農場一切如常，山坡上的水稻到了收割季節，田裡的稻穗金黃金黃的，風吹過時像波浪一樣層層疊疊地推進。陳義帶著人收割的那天是陰天，鐮刀割斷稻稈的咔嚓聲在山谷裡此起彼伏，單調但有節奏。沒有人說多餘的話，也沒有人抬頭看天上的雲，都埋頭幹活，把一捆一捆的稻禾搬上板車，拉回曬場攤開鋪平。除了山野裡的鳥叫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什麼多餘的聲音都沒有。遠處山腳下偶爾傳來一陣騾馬的鈴鐺聲，叮噹叮噹的，穿過山谷飄上來，沒持續多久就消散在風中了。
傍晚收工之後，陳義蹲在曬場邊上抽了半根菸。煙霧在暮色中嫋嫋升起，散在秋天的涼風裡，像一條細細的線，很快就看不見了。他抬頭看了看東面的天空，雲層後面有隱約的星光透了出來，一片兩片亮斑在暗藍的雲隙間閃現，像遠處誰在打訊號燈一樣，一閃一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