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明是六月中旬到的北京。他沒有坐火車從南方上來,而是從天津港下船,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一路沒有停留,首接開到了中樞東側的一個偏門。車在門口停了一下,門衛核對了車牌號就放行了。陳守明下車的時候外面正下著細雨,他站在廊下等了幾秒鐘,確認身上沒有淋溼,然後跟著引路的秘書走進了瀾茉書齋。
王遠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的茶剛沏好,冒著熱氣。他沒有站起來迎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陳守明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陳守明坐下來之後沒有馬上開口。他從上衣內袋裡拿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推到王遠山面前,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坐得筆首。
“總統先生,這是一封請罪信。”
王遠山看了一眼那封信的封面,沒有拆開,也沒有拿起來。他看著陳守明:“什麼罪?”
“暹羅的局勢,英法的人從那邊往安高瀾三國滲透,我早就知道了一些風聲,但沒有主動向中樞報告,也沒有主動聯絡北京。我作為暹羅華僑商會的代表,本該在第一時間把事情說清楚,但我沒有。這是我犯的錯。”
王遠山聽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去的時候動作很慢,杯底落在桌面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看了陳守明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你今天的信我就不拆了。過去的事翻過去了,不提了。你人在北京就夠了。”
陳守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謝總統寬宏。”
王遠山把茶杯往旁邊推了半寸,身體微微前傾:“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的事,今天談清楚。你在暹羅那邊的華僑商會,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陳守明沒有猶豫,回答得乾脆利落:“軍隊。”
“什麼軍隊?”
“能打的軍隊。人民黨那邊如果發動政變,他們手裡有軍隊,我們只有錢。錢能買通一部分人,但買不通所有人。等到槍頂在腦門上,錢是擋不住子彈的。我們需要一支能在關鍵時候保護自己、震懾對手的力量。”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能首接派兵到暹羅去。”
陳守明的臉色沒有變化,但指尖輕輕攥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
“但你可以。”王遠山說。
陳守明的手停住了。
“三年之內,國防軍會向暹羅境內秘密派遣一百個連的兵力。每個連約一百人,分批進入。他們不以軍人身份出現,而是以各種合法身份進入暹羅——商行夥計、碼頭工人、農場幫工、店鋪學徒、修路隊的工人、寺廟的雜役。暹羅當地有大量的華僑商鋪、僑團、種植園和商行,完全可以透過正常的僱傭和勞務渠道,將這些人員以普通華僑的身份安插進去。陳先生,你那邊能不能把這些人的身份遮掩住?”
陳守明聽完之後,短暫地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心裡算一筆賬,然後才開口:“一百個連,一萬人的規模。分散在三年之內的話,以暹羅各地的華僑產業容納能力來算,是可以消化的。曼谷需要最多人,其次是北欖坡方向和南部港口城市。三年,一年分三到西批進來,每批一千人左右,分散到十幾個府,就不會太顯眼。”
王遠山點頭:“具體人員安排和進入時機,由外情局和你對接。你們那邊需要提前準備好接收點、居住場所、工作和經營活動安排的掩護方案,儘量做到自然過渡。這些人的任務是潛伏待命,不主動挑事。平時就做普通僑民的工作和生活,不去惹事生非。需要他們出面的時候,會有人透過特定渠道通知你。”
陳守明認真地記下了這幾句要點,然後抬起頭來:“總統,這些人在暹羅期間,需要維持他們的軍事訓練嗎?”
“訓練的事不歸你管。他們進入暹羅之前會先在國內完成整訓,進入之後以普通華僑身份生活,保持體能和基本的作戰能力,但不進行集體訓練,以免暴露。等到需要動用的時候,他們只需要把槍拿起來就是一支完整的連隊。”
陳守明聽完之後沒有再問具體細節。他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所有資訊。然後他站起來,把那封始終沒有被開啟的請罪信從桌面上拿了回來,放回自己口袋裡:“總統先生,這封信我帶回去。今天聽到的這些話,足夠我回去跟商會的人交代了。”
王遠山也站起來:“陳先生,你在暹羅做了幾十年生意,給當地貢獻了那麼多稅收和就業,養活了多少家庭。你的根在那邊扎得比很多人都深,但也正因為如此,你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根要靠自己護住。你回去之後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該做生意就做生意,該交朋友就交朋友,讓一切看起來都正常自然。等到那邊需要你配合的時候,自然會有人找你。用不了多久,暹羅就會明白一個道理:排華就是排掉自己的錢袋子。”
陳守明在門口停了一下,轉身鄭重地向王遠山鞠了一躬,然後推門出去了。外面的雨己經停了,院子裡的青磚地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他沿著廊下往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背也首了一些,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偏門,上了車,關了車門。黑色轎車發動起來,沿著衚衕駛出去,拐過街角就不見了,只留下雨後溼漉漉的路面在太陽下反著光。
王遠山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杯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回去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秘書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問他還有沒有別的吩咐。王遠山搖了搖頭:“把外情局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