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庚第二次從南洋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疊紙，不多，五六頁，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他進了瀾茉書齋之後沒有坐下，先把那疊紙放在王遠山面前，然後才拉了椅子坐下來。
“總統，東西都在這裡了。外情局那邊的人也幫我核了一遍，跟我自己摸到的對得上。”
王遠山拿起那疊紙，一頁一頁翻過去。第一頁是路線圖，從曼谷到北欖坡再到邊境，每條路、每個轉運點、每個接貨人，全部標得清清楚楚。第二頁是人名，一個名單，十幾個名字，有暹羅人，有歐洲人，後面各自標註了身份和職務。第三頁是資金鍊，法國人的錢怎麼進來的、透過什麼渠道、經了誰的手。第西頁是組織架構，英法兩邊的人怎麼分工、暹羅當地誰在配合、誰在具體執行。
王遠山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頁上面寫著幾個字——“泛泰民族主義運動”和“人民黨”，下面有一段簡短的分析。
陳嘉庚見他停住了，開口解釋：“暹羅那邊現在有兩股勢力攪在一起。一股是泛泰民族主義，主張暹羅人主導國家，排擠華裔的經濟和政治影響力。另一股是人民黨，去年剛成立不久，骨幹是在法國留過學的暹羅人，受歐洲思想影響很深，主張推翻暹羅的君主專制，建立現代國家。這兩股勢力本來不是一條路上的，但在排華這件事上走到了一起。人民黨需要資金和外部支援來實現政變，英法願意給他們提供這些支援，條件是政變之後的新政府要配合英法在安高瀾三國方向的動作。作為交換條件，人民黨要在上臺之後推行排華政策，打壓華裔商人和社團。”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手指在最上面一頁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嘉庚：“那個人民黨的領導人，你瞭解多少？”
“瞭解不多。只知道領頭的是個在法國讀過書的人，有華裔血統，但自我認同是暹羅人。他在巴黎的時候跟幾個同學一起成立了這個黨，去年回到暹羅開始活動。目前還沒有公開露面，但據說在軍界和知識界己經有不少支持者。”
“他在法國的時候接觸過什麼人？”
“這個還不清楚。外情局那邊說正在查。”
王遠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讓秘書去叫蔣百里和周衍過來，然後對陳嘉庚說：“你先別走，坐下一起聽。”
蔣百里和周衍來得很快。兩人進門的時候看到陳嘉庚坐在桌邊，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王遠山把陳嘉庚帶來的那疊紙傳給他們看了一遍。蔣百里看得最慢，每一頁都翻了兩遍，最後把紙放在桌面上時目光落在那頁組織架構圖上。
“英法在暹羅的動作，比我們之前估計的要深。”蔣百里先說，“法國人出錢，英國人出通道，兩邊配合默契。人民黨那邊如果拿到了足夠的資金和支援，最快今年夏天就可能動手。一旦他們政變成功，上臺之後的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全面排華——沒收華僑資產、關閉華文學校、限制華商經營範圍。同時配合英法在安高瀾三國方向的滲透行動，切斷我們透過華僑商會對當地的影響力。”
周衍把紙放下：“從外交角度看，我們不能公開介入暹羅內部的政治變動。暹羅是獨立國家，英法在那邊也是透過民間和半官方的渠道運作的。如果我們公開表態支援某一方，反而會給英法提供口實，說我們在干涉暹羅內政。”
王遠山聽完兩個人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不出面。讓華僑自己出面。”
蔣百里和周衍同時看著他。
“暹羅的華僑商會在當地經營了幾十年，經濟實力雄厚，人脈廣泛，跟暹羅各界都有關係。英法能支援人民黨，我們為什麼不能支援華僑商會？人民黨要政變，華僑商會不需要政變——他們只需要讓暹羅的當權者明白一件事：排華對誰都沒好處。”
周衍想了一下：“您的意思是，透過華僑商會在暹羅內部施加經濟影響，讓暹羅的決策層在排華問題上有所顧慮？”
“不止是顧慮。”王遠山說，“要讓暹羅人自己選擇不打華人的主意。華僑商會在暹羅控制著大米貿易、航運、銀行、地產，如果他們聯合起來收縮投資、撤出資金、停掉貿易，暹羅的經濟撐不住三個月。人民黨就算上了臺，面對一個空蕩蕩的錢袋子和停轉的港口，他們能撐多久？他們需要錢來維持政權，而錢在華僑手裡。”
陳嘉庚在旁邊一首沒出聲，這時候才接了一句：“總統說的這個，華僑商會能做。但有一個前提——他們需要知道背後有人撐著。單靠他們自己跟暹羅政府硬碰，風險太大，沒有底氣。”
“底氣我們給。”王遠山說，“你回去之後找幾個靠得住的華僑領袖，把話說透——中樞支援他們在暹羅維護自身權益，不公開出面，但需要什麼資源、什麼渠道、什麼後盾，中樞可以提供。讓他們放心去幹。”
他轉向周衍：“外務部準備一份東西，不需要正式檔案，但要讓華僑商會知道我們在關注暹羅的局勢。措辭要穩，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周衍點頭：“明白。”
王遠山又轉向蔣百里：“軍情局在暹羅的情報網路繼續運轉，但不要跟華僑商會的行動混在一起。兩條線分開走，各幹各的。”
蔣百里也點了頭。
陳嘉庚站起來：“那我回去之後就聯絡暹羅那邊的人。華僑商會的現任主席姓陳，叫陳守明，三十出頭，接手家族生意沒幾年，但做事穩當，膽子也不小。他父親生前跟我有交情，他本人對我也還信任。”
王遠山問了一句：“他靠得住嗎？”
“靠得住。潮汕人，祖籍澄海，三代在暹羅做生意，家底厚，人脈廣。英法在那邊搞的那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之前沒有人給他遞話，他不敢自己先動。”
“那就你去遞這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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