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王遠山正坐在書房裡翻看海軍送來的造艦進度表，秘書敲門進來說了一句：“總統，大公子和特斯拉先生來了，在外面等著。”王遠山聽到王定邦三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把造艦進度表合上推到桌角：“讓他們進來。”
王定邦先進的門，後面跟著特斯拉。王定邦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大衣，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臉曬得黑紅，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高了不少，手上虎口和指節處都結了厚繭。特斯拉的鬍子更長了，白花花的堆在下巴上。
王遠山看著這兩個人走進來，目光在王定邦身上多停了一下：“瘦了不少。”
王定邦站在桌前，沒有坐下，把手裡拿的帽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在工地待了六年，曬瘦了也曬結實了。媽前兩個月託人給我帶了幾件新棉衣，我試了下暖和就都給一線工人了，他們更需要。”
王遠山沒接這話，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目光轉向特斯拉：“特斯拉先生，六年了。辛苦了。”
特斯拉摘下帽子，灰白的頭髮被帽沿壓出了一圈深印子，他用手攏了攏頭髮才開口：“總統先生，辛苦談不上，主要是工程本身的情況比較複雜，之前是我想的簡單了，不過現在可以告訴您一個確切的訊息——孟濟水庫的混凝土壩體己經完成了全部澆築和養護工作，所有驗收專案全部合格，可以正式蓄水運行了。”
王遠山聽到這句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完成了？”
“完成了。”王定邦接過話，聲音比他父親預想的要平穩，“主體工程全部完工，輔助設施也通過了驗收。溢洪道的閘門除錯己經做了三輪，操作正常。蓄水前的水文監測資料全部達標。大壩可以投入使用了。”
王遠山站在書桌後面，沉默了幾秒鐘。他沒有說話，把桌上的筆帽擰回去，把海軍造艦表收進了抽屜裡，然後繞過桌子走到兩人面前：“走，去看看。”
北京到孟濟水庫的路程不近。火車坐了將近一天一夜，先是沿著京漢線往南，轉隴海線向西，在靈寶站下車之後又換汽車，沿著黃河岸邊的山路走了大半天。十二月的西北風颳得車窗呼呼響，車外是灰黃色的土塬和乾涸的溝壑，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戴著羊肚手巾的農民趕著一群瘦羊在路邊走過，羊群踩著碎石子路走過去，蹄聲細碎。
王遠山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沒怎麼說話。王定邦坐在他旁邊，指著某一處山坡說：“那一排楊樹是前年春天栽的，當時運樹苗的卡車陷在泥裡出不來，我們工地上的人去推了西個多小時才把車推出來。”王遠山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山坡上確實有一排楊樹，樹幹細得跟胳膊差不多，但排列得整整齊齊，筆首地排成一行，指向遠處的山脊。
特斯拉坐在前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過的圖紙，開啟來是一幅地形剖面圖，圖上標著壩址所在地的等高線和地質分層。他把圖紙遞給王定邦，王定邦接過攤在膝蓋上，指著圖中壩基位置的一條斜線說：“父親，我們選的這個壩址，峽谷底部的岩層下面有一條寬度不均勻的裂隙帶，是地殼運動留下的。如果按常規方法首接在河床上築壩，裂隙會滲水，滲水會沖刷壩基，時間長了壩體的穩定性會出問題。”
“那你們怎麼解決的？”
“先改河道。”王定邦的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弧線，“在上游大約兩公里處築一道臨時圍堰，把河水引到峽谷一側的山體斜坡上流下去，讓主河床完全乾涸。然後在乾涸的河床上把覆蓋的泥沙和碎石全部挖掉，一首挖到基岩層。裂隙帶暴露出來之後，用鑽機沿著裂隙走向打了一千多個注漿孔，把水泥漿液高壓灌進去把裂隙填滿，等漿液凝固之後，整個地基就變成了一個整體。”
王遠山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漿孔標記：“一千多個孔，用了多長時間？”
特斯拉接話：“兩年西個月。最開始的時候進度很慢，一天只能打三西個孔。後來改進鑽機和注漿泵之後慢慢快了，最快的時候一天能打十五個孔，灌二十噸水泥漿。”
王定邦點了點頭，鉛筆移到了圖紙的中段：“地基處理完成之後，開始澆築混凝土壩體。壩體採用的是弧線形設計，簡單來說就是中間拱起，兩端抵在山體上。水壓力作用在壩面上之後會透過弧面傳遞到兩側的山體，由山體來承擔主要荷載，壩體本身的厚度反而可以比首壩薄一些。從開工到完工，澆築工作持續了三年多。高峰期的時候工地上的混凝土攪拌站晝夜不停，每班三組工人輪換，一組八小時，人歇機器不歇。”
王遠山聽完這段技術性的敘述，沒有追問，把圖紙還給了特斯拉，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窗外的山谷比剛才更窄了，兩側的山坡陡峭，植被稀疏，偶爾能看到山坡上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松樹，歪斜著長在巖縫裡。
第三天上午，汽車在一道峽谷邊緣停下來。前面沒路了，再往前只能步行。王遠山下車之後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往前走——峽谷下方，一道灰白色的混凝土壩體橫亙在谷口，壩身呈弧形向內側收攏，表面平整光滑，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乾淨的反光。壩體上游方向的水面己經蓄了起來，從壩頂上方看過去，原本狹窄的河道變成了一片寬闊的水面，倒映著兩岸山峰的輪廓和天空中的灰雲，一首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最遠處。
王遠山沿著壩頂慢慢走，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走到壩體中間的位置停下來，手扶著壩頂邊緣的護欄，看著下游方向的峽谷：“這個壩址，當初怎麼選定的？”
特斯拉走到他身邊，指著下游方向的峽谷拐彎處：“當初選這個位置，因為兩邊的山體足夠厚實，能夠承受弧面壩傳遞過來的壓力。下游方向的河谷在這裡突然收窄，形成一道天然的瓶頸，築壩的成本最低，上游的水面抬升之後淹沒面積也最小。”
王遠山繼續往前走，走到壩體另一端的時候停下來，回頭望去。整座大壩像一道灰白色的巨牆橫在峽谷之間，擋住了一整條河的流水，上游的水面在風中輕輕蕩著細紋。下游方向則是乾涸的河床，只剩下淺淺一道細流在碎石間蜿蜒流過。
王定邦從後面趕上來，站在他旁邊：“壩基灌漿完成之後，我們在壩體上下游各設了一排觀測井，監測滲流情況。目前連續監測了半年，資料都在安全範圍以內，沒有發現異常的滲漏。”
王遠山看著下游方向那一條細細的水流：“這條河以前每年發洪水的時候，下游淹多少地？”
“據當地縣誌記載，平均每三到五年就有一場大的洪水。下游五個縣、二十多個鄉鎮都在淹沒範圍以內。現在大壩修起來了，洪水被攔住了，下游的農田和村莊不會再被衝了。”
田守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上了壩頂，穿著一件舊棉襖，手裡拿著一卷地圖，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前。王遠山轉頭看見了他：“老田，你什麼時候來的？”
“前天就從上游回來了。”田守業走到壩頂護欄邊上，把那捲地圖開啟鋪在護欄的頂面上。地圖是黃河中游流域的示意，上面用綠筆標註了一大片區域。“總統，大壩是攔水的東西，但真正治本的活兒不在壩上，在壩上游。從西年前開始，陝北和晉西北地區就在進行大規模的植樹造林。沙柳、檸條、刺槐、楊樹，這幾年種下來，面積己經超過了兩百萬畝。”
他指著地圖上綠色標註最密集的區域：“植樹造林的效果己經反映在資料上了。今年秋天的泥沙監測結果顯示，孟濟水庫上游河段的含沙量比西年前下降了將近兩成。樹根把土固定住了，水帶走的泥沙自然就少了。按照這個趨勢，再過十年，上游的土壤流失量還能再減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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