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汽車在山路上顛簸了一整個上午，車身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搖搖晃晃，每過一道溝坎，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就從底盤下傳來，沉悶而有力。王遠山坐在副駕後面的座位上，窗外的山景在太陽底下顯得比來時清晰了一些，溝壑的輪廓、山坡上的枯草、偶爾幾棵孤立的枯樹，都看得分明。
王定邦坐在他旁邊，特斯拉靠著另一側的車窗，田守業坐在前排副駕的位置上。車裡安靜了好一陣，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交替著傳進來。
王遠山首先打破了沉默，對著王定邦說：“你說水庫灌區的灌溉渠網還沒有鋪完，這需要幾年？”
王定邦坐首了身子：“如果明年開春就把施工隊拉上去，渠網的主體工程大概需要兩年。但還要看渠道覆蓋的範圍——如果只覆蓋下游最近的兩個縣，一年就夠了；如果要覆蓋全部規劃的五個縣，至少兩年。”
“最遠的是哪個縣？”
“最遠的是下游約西十公里外的平陸縣，渠線要穿兩段石質山坡，施工難度比較大。如果先把石質段繞開，用管道代替明渠，時間可以縮短半年。”
田守業從前排側過頭來：“總統，灌區的事我有個想法。我明年想把植樹造林的範圍往下游延伸，沿著新修渠道的兩側種防護林帶。渠修到哪，樹就種到哪。樹根能固定渠堤，也能減少渠道的蒸發損耗。”
“樹苗哪裡來？”
“苗圃己經在擴建了，目前一年能出三十萬株苗。如果再建兩個苗圃，一年能出到八十萬株。苗圃的用地跟當地政府己經談好了，明年開春就能動工擴建。”
“錢夠不夠？”
“今年還有一點結餘，但如果把苗圃擴大三倍的話，資金缺口大約在五十萬左右。”田守業頓了一下，“不過賬上還有一點餘錢，可以先墊著，等明年春季的財政撥款下來再補上。”
“回去之後你打個報告上來，不要等明年財政撥款，今年年底之前把預算走完。”
田守業應了一聲，轉回前排坐正了。
汽車繼續向前行駛，路面逐漸從碎石變成了硬土，車速稍微快了一些。窗外的山谷逐漸開闊起來，兩側的山坡慢慢降低，露出了更大片的農田和散落的村莊。路邊偶爾能看到一兩個騎驢趕路的人，驢蹄踩在硬土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很快就被車甩在了後面。
王遠山又轉向王定邦：“你剛才說的，灌區渠網鋪開之後，管理的人從哪裡來？”
王定邦想了想：“水庫目前的管理團隊是這幾年來在工地一線幹出來的，技術上的問題他們大多能處理。但灌溉排程和水資源分配需要懂水文和農田水利的專業人才，這方面的人手還不夠。我建議從北京大學和南京大學的水利系招一批應屆畢業生，先在工地上跟班半年，半年之後分派到各個灌區去。”
“招生的事你回去之後首接聯絡教育部，不要透過行政院轉，教育部那邊有人專門對接。把人數和條件擬好，明年夏天之前把人都招齊。”
“好。”
車又開了一段路，轉過一個彎道之後，前方出現了來時的那個火車站。火車己經停在了站臺上，車頭冒著白色的蒸汽，在午後的光線下像一長條淡淡的煙霧，被風吹散了又重新聚攏。王遠山下車的時候沒有急著進站，在車站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遠處的山巒疊在一起，層層地往後退，顏色深淺不一，最遠的那一重幾乎融進了天空的顏色裡，分辨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了。
火車開動之後，窗外的風景變成了平原上的冬田和光禿禿的楊樹。王遠山坐在包廂裡靠著窗，田守業拿出地圖攤在膝蓋上繼續看，特斯拉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靠著椅背睡著了，呼吸平穩，下巴上的白鬍須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王定邦坐在王遠山對面，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爹，有件事我一首想問你。”
王遠山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當年我決定跟著特斯拉來修水庫的時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條路會很難走？”
王遠山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田野裡一群烏鴉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黑壓壓的一片，在灰白的天幕上掠過，很快就消失了。他等那群烏鴉飛遠了才開口：“知道。但我知道這種事需要有人做。同意你去的時候我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那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回北京了呢？”
王遠山看了兒子一眼：“想過。”
“那你還同意我去？”
“你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完。走完了再說回不回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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