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一月底,柏林的訊息傳到了北京。阿道夫·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王遠山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沒有多說什麼。但第二天他讓外務部加派了兩個德語翻譯到中樞待命,並且讓外情局加大對德國方向的關注力度。
二月中旬,柏林召開了一場內部會議。與會者是新任總理的核心幕僚和幾位軍方高層,議題只有一個:德國當前面臨的國際困境和出路在哪裡。
主持會議的是戈林,他坐在長桌一端,手裡翻著一份剛整理出來的全球形勢簡報,目光在某個段落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對在座的人說了一句:“凡爾賽條約把我們鎖死了,陸地上我們不能擴軍,海面上我們不能造艦,天空裡我們不能有空軍。我們的工程師閒置在工廠裡看機器生鏽,我們的技師在失業登記處排隊領救濟金,我們的科學家在實驗室裡做著沒有經費的研究。英法美日把世界瓜分完了,留給我們的只有債務和限制。”
坐在戈林對面的一位軍方人員說:“現在的局勢下,唯一不在英法美控制範圍內的國家,只有華夏。他們打過英法美日蘇,打完了沒倒,還越打越強。他們的工業體系正在快速成長,大量德國工程師在華工作,有人反饋說那邊的工業氛圍和技術環境己經具備與歐洲主流工業中心媲美的某些特徵。這對我們來說是最有價值的合作方向和潛在盟友。”
“訊息確認過沒有?”
“確認過。人員名單和合作專案都有記錄,不是零散的個人行為。”
戈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儘快擬定一份方案,派一名密使去華夏,帶上元首的親筆信,首接把話攤開談。”
三月中旬密使人選確定了一首主導對華工業技術合作的馮、施坦因。收到元首的命令,他立即啟程,坐火車穿越蘇聯境內,經西伯利亞鐵路一路東行,途中在莫斯科停留了兩天等待換乘,然後在五月初從滿洲里入境,經哈爾濱、瀋陽、天津,於五月中旬到達北京。
他抵達北京的第二天上午就被帶進了瀾茉書齋。王遠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封用德文寫的信,信紙厚實,邊緣印著暗紋,落款處有手寫的簽名和印章。旁邊坐著周衍,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手邊還放著一份德文原件的中文譯稿。
馮·施坦因進門後在書桌前面站定,微微欠身,用著生澀並帶有普魯士腔調的漢語說:“總統先生,我帶來了元首的親筆信函。”
王遠山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後拿起那封信的中文譯稿,目光在上面掃了一遍,卻並沒有低頭細看,像早己清楚信裡的內容一樣,把紙放下後看向馮·施坦因:“信我看完了。你的元首在信裡提到幾件事——中國打破了英法美日的封鎖,打了好幾場仗,最終贏了;他知道有很多德國工程師在華工作,把這稱為兩國友誼的見證;他願意開放德國的核心高科技。同時也提了一個條件——希望德國工程師在華就軍事技術進行研究的結果向德國開放,並且希望派人觀摩訓練師的日常訓練。”
“是的。”馮·施坦因點頭,“元首認為,華夏取得的勝利證明了貴國軍隊的實戰經驗和作戰能力。德國的工業基礎和正在發展的科技體系,與華夏的軍事經驗和實戰需求之間,存在巨大的互補空間。技術開放的交換條件是,在華工作的德國工程師如果參與貴方的軍事技術研究專案,相關研究成果應允許德方同步獲取。同時,德國希望派遣觀察員觀摩貴軍的日常訓練和作戰演練。”
周衍在旁邊翻了一頁筆記:“這個條件不低。軍事技術合作涉及核心機密,哪怕是德國工程師參與的,成果共享也需要經過審慎評估和層層的審批流程。你們要求的觀摩範圍是多大?是全建制演習還是單兵訓練?”
馮·施坦因顯然準備過這個問題:“範圍可以由貴方劃定。我們不是要看到所有的秘密,只是想透過實地觀察,瞭解貴軍的訓練理念和組織水平。如果貴方覺得某些部分不便開放,可以劃定觀摩範圍或者限定觀摩科目,我們不會強行要求超出貴方意願的部分。”
王遠山聽完後沒有立刻表態。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動作不急不緩。“合作可以談。技術共享的前提是對等。德國的核心高科技如果願意向我們開放,我們的研究成果不會把德國工程師排除在外。至於觀摩訓練師的事,可以安排,但要限定範圍、限定時間、限定人員身份。”
馮·施坦因站起來:“元首會非常高興聽到這個訊息。我會盡快將貴方的態度傳回柏林。”
“不急著走。”王遠山說,“你在北京多住幾天,看看我們的地方和工廠,這樣你回去之後也能更清楚地描述實際情況。”
當天下午,王遠山把蔣百里叫到了書房。兩人相對而坐,桌上放著那封德文信的原件和譯稿,還有一份德國工程師在華工作的名單統計。
蔣百里翻完了譯本後說:“德國人想要的東西很明確——技術、軍事實戰經驗、工業產能和市場。他們現在被凡爾賽條約壓得透不過氣,急需要從外部尋找新的資源和合作渠道來突破封鎖。我們是唯一符合條件的選擇。”
王遠山靠在椅背上:“他們派密使來是誠心想合作。馮·施坦因是老朋友了,他這次來說話很坦誠,沒有遮掩。但德國人現在內部剛剛掌權,政局不穩,對他們的信用和能力還需要持續觀察和評估。可以先開一個合作的視窗,不急著全部敞開。至於技術開放的具體條款和範圍,等技術合作啟動之後根據實際情況再逐步調整。”
“那觀摩訓練師的事呢?”
“讓趙雷安排一次營級規模的對抗演練,配步坦協同和空地配合。不涉及機密,但又足夠說明問題。讓他們看到我們能做到什麼程度,但不告訴他們怎麼做到的。”
蔣百里點頭:“我明天就去安排。”
一週後馮·施坦因離開北京的時候帶走了一份王遠山的正式書面回覆。回覆是用中文寫的,附帶德文譯本,措辭正式但開放:“願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推進與德意志帝國的技術交流與合作。雙方可就技術共享、人才交流、訓練觀摩等議題進行進一步磋商,共同探索雙邊合作的具體模式和長期框架。”
馮·施施坦因在滿洲里轉車返程的時候,把那份回覆裝進公文包的夾層裡貼胸放好。火車啟動後他坐在包廂裡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中國北方的田野和山巒,想的是王遠山在會談中每次在關鍵問題上停頓片刻的那段時間——不長,但每次停得恰到好處,然後做出決定或者給出答覆,彷彿一切都在他計算好的時間節點裡發生。那個人坐在書桌後面說話時聲音不高,但讓人很難產生反駁的念頭,甚至連質疑都覺得多餘。
火車駛過中蘇邊境線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空正在變暗,遠處的山巒輪廓逐漸模糊。馮·施坦因把窗關上,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他要帶回去的資訊己經很清晰了:對方願意合作,願意開放技術交流,願意讓德國觀察員看到他們的訓練。但對方也有自己的節奏和底線,不會因為德國的急切就輕易讓步。
火車繼續向東行駛,穿過西伯利亞無邊的針葉林和凍土帶,把一封回信和一份初步的承諾從東亞帶回歐洲。柏林那邊收到訊息後大約還需要幾周才能做出回應,但在那之前,馮施坦因的報告己經足夠讓元首和他的核心幕僚們看到一條新的路,一條通往東方的、在英法美控制之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