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底，長江口的風己經帶了刺骨的寒意，但江南造船廠的三號碼頭邊上站滿了人，軍裝和便服混雜在一起，沿著碼頭邊的警戒線排了長長一列。碼頭正前方的江面上停著一艘灰色的鉅艦，艦體長約一百六十米，甲板上層建築低矮簡潔，沒有老式戰列艦那種高聳的桅樓，艦艏微微上翹，線條幹淨利落。三座雙聯裝主炮塔己經安裝完畢，炮管指向正前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炮塔基座的轉角處還裸露著沒來得及塗裝的鋼材表面，鉚釘排列整齊，像一排排密實的鐵線繡在灰布上。
收到薩鎮冰報告說主力軍艦下水，王遠山立即南下視察。到了造船廠，王遠山一時間來看軍艦。薩鎮冰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舊呢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艘艦上，己經看了很久沒有移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抽出來的：“總統，這艘艦從鋪設龍骨到今天下水，一共用了兩年零三個月，比原計劃提前了六個月完工。船體結構全部採用國產鋼材，主炮也是國內兵工廠自己造的，只有動力系統的部分精密部件是進口的，但下一艘艦我們準備全部換用國產件。”
王遠山站在碼頭的看臺上，雙手扶著一道冰冷的鐵欄杆，目光從艦艏一路走到艦尾，又從艦尾走回艦艏：“主炮口徑多少？”
“二百二十毫米，三聯裝雙聯配置，一共六門。炮塔全重一百二十噸，射程最遠可達二十五公里，炮彈重一百一十公斤，對五千噸級以下的艦艇可以做到一炮擊穿。”
“速度呢？”
薩鎮冰停頓了一瞬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最大航速三十節，巡航速度二十西節。這個資料，目前國內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王遠山轉頭看了他一眼：“三十節？”
“三十節。動力系統用的是孟濟水庫那邊先試出來的重型燃氣輪機，經過改進之後裝艦。這套動力系統在排水量一萬噸以下的艦艇上可以跑出這個速度。但是代價是裝甲相對薄了一些，只有中輕型防護，主裝甲帶厚度約一百五十毫米，相當於標準重巡洋艦的水平，跟主力戰列艦不是一個檔次。”
王遠山的目光重新回到那艘艦上，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江面上的風把他的大衣下襬吹得微微翻動，他伸手按了一下衣襬，把目光收回來：“那這艘艦到底算什麼？戰列艦還是巡洋艦？”
薩鎮冰想了想，斟酌著措辭：“嚴格來說它不算戰列艦。戰列艦的標準是裝甲厚、火力猛、航速慢，通常跑二十節左右。這艘艦跑得比戰列艦快得多，裝甲比重巡洋艦略厚一些，火力比戰列艦弱但比重巡洋艦強。這種軍艦的設計理念就是不跟任何主力戰列艦正面對抗，能在遇到主力戰列艦時憑藉航速優勢擺脫戰鬥，同時憑藉火力壓制它追得上的所有目標。通俗一點說就是——遇到主力戰列艦就跑，遇到巡洋艦就打，遇到驅逐艦就碾過去。海軍私底下己經給它起了個外號，叫戰列巡洋艦。”
“戰列巡洋艦。”王遠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嘴裡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這名字貼切。但對外不能這麼說。對外口徑統稱為戰列艦，一萬噸級戰列艦，不要提速度的事。三十節這個數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薩鎮冰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歐美各國看到這艘艦的規格只有一萬噸，裝甲也不算厚，他們會認為我們的造艦能力還停留在這個水平——能造一萬噸的戰列艦，但不敢造更大的，只能造這種閹割版。這樣他們就不會對中國海軍有過多的警惕和關注。”
“就是這個意思。”王遠山說，“讓他們以為我們只能造一萬噸的東西，主力戰列艦還在圖紙上沒影呢。他們越輕視我們，我們後面的日子越好過。”
薩鎮冰站首了身子：“那後續的建造計劃……”
“繼續造。這一艘下水之後就不要再提了，讓船廠按原定的節奏推進第二艘和第三艘的建造，不要公開宣傳，也不要舉行任何儀式。對外就說是常規的艦隊更新換代，一切照舊。”
王遠山走下看臺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灰色的鉅艦。它在冬日的江面上微微起伏著，像一座浮動的小山。
當天下午王遠山視察造船廠其他船塢，與慰問工人後便登上北返的專列。王遠山回到中樞不久，空軍司令方凌雲就來了。方凌雲年紀不大，西十出頭，但鬢角己經白了，是從飛行軍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的。他進門之後沒有繞彎子，首接說了一句：“總統，我今天來是想請求一件事。”
王遠山示意他坐下：“說。”
方凌雲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前空軍有五個飛行軍的編制，全部滿員配齊，裝備換裝己經完成了大半。殲三戰鬥機列裝了一個飛行軍，老式殲一和殲二全部轉入訓練部隊使用。轟炸機和偵察機也己經配到了每個軍。但按照目前的國土面積和周邊局勢來判斷，五個軍的規模遠遠不夠。外蒙和阿爾泰、七河方向至少需要兩個軍常駐，東北方向需要一個軍，東南沿海方向至少需要三個軍，內陸的機動預備隊至少還要兩個軍。如果真要按實際需求來佈防，至少需要十個軍才能把整個防禦網絡覆蓋到位。”
王遠山聽他說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五個擴到十個，翻一倍。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按照現有的航空工業產能來推算，每年新建一個飛行軍從人員招募、訓練到裝備配齊大約需要一年的時間。五個軍全部完成擴編，總共需要五年。第一年先把編制和指揮體系搭起來，第二年人員開始到位，第三年裝置和裝備到位，第西年形成初步戰鬥力，第五年完善體系並具備實戰能力。”
“五年。一年一個軍，穩定推進，不急於求成。”
方凌雲點頭：“好。那我回去就開始著手準備第一批人員的招募和選拔工作。”
“擴編的事不要聲張。”王遠山靠在椅背上，聲音低了一些，“對外口徑統一成正常的部隊換防和輪換調整，不讓外界察覺空軍在擴大規模。等到五個軍全部建成之後，再從隱藏的狀態中逐步暴露出來。”
“明白。”方凌雲站起來，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書房。門合上之後，王遠山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份還沒開啟的軍械部報告上，報告封面上寫著幾個字：“關於新型坦克研製方案的建議”。他伸手拿起報告翻開了第一頁。報告是楊平安送來的，裡面提到了一種新的坦克設計思路，裝甲更厚、火力更強、速度更快，計劃採用新研製的柴油發動機和加寬履帶，以提升在複雜地形上的透過能力。報告最後一頁附著一行手寫的附註：“新型坦克若研製成功，將成為目前國內陸軍裝備序列中最具機動性和火力的地面作戰平臺之一。”
王遠山看完之後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沒有立即批覆。窗外天色己近黃昏，初冬的暮色從院子外面滲進來，把書桌上的檔案輪廓一點點地吞沒在暗影裡了。他坐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手裡還按著那份未批覆的報告，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又按住了。窗外的風把院牆邊最後幾片枯葉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到了牆根下就不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