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電從紐約發到北京走了兩天。胡輔基在電報紙上寫的那幾行字,經過中轉、加密、譯碼,到達王遠山書桌上的時候己經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了。王遠山當時正在看一份田守業送來的上游移民安置方案,秘書把譯好的電文放在他手邊,說了一句:“總統,美國那邊的訊息。”
王遠山放下手裡的方案,拿起電文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放下,又把電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才放在桌面上。他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通了蔣百里的辦公室:“你過來一下,有件事商量。”
蔣百里來得快,進門的時候大衣領子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在王遠山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那份攤開的電文上,等王遠山先開口。
“羅斯福當選了。”王遠山把電文推過去,“胡輔基問下一步怎麼辦。”
蔣百里看完電文,沉默了幾秒:“羅斯福這個人我瞭解不多,但從他競選時的發言來看,跟胡佛的放任政策完全不同。他的政策方向是政府強勢介入經濟和社會事務,很可能出臺大規模的經濟干預計劃和產業復興政策。一旦政府開始全面監管經濟和生產活動,社群互助中心這種游離於主流經濟體系之外的組織,很難不被注意到。如果被注意到,就會被審查、被管制、被要求納入統一管理框架。到那個時候,胡輔基的身份和資金來源遲早會被挖出來。”
“那你的意思是撤?”
“撤不是最好的選擇。”蔣百里說,“胡輔基在布魯克林經營了快三年,二十二個社群、三萬多家庭,這條線如果徹底放棄太可惜了。只要這些社群還在運轉,我們就能持續獲得美國經濟和社會的第一手情報。撤了之後再想重新建立同等規模的情報收集網路,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難度也比現在大得多。”
“那怎麼應對?”
蔣百里想了一下,說:“社群互助中心的運作模式可以繼續維持,但要做出調整。第一,從現在開始暫不再擴張新社群,把現有的二十二個社群做深做透,讓它們看起來像是純粹的地方性民間互助機構,沒有任何外部政治背景。第二,資金渠道要更加隱蔽,不要再透過華美聯合公司的顯性賬戶走賬,改用更分散的途徑,比如通過當地教堂的募捐渠道。第三,讓胡輔基本人淡出公眾視野,減少公開露面次數,日常管理工作逐步交給美國本地的僱員負責,他只在後臺協調。”
“萬一羅斯福的新政把社群納入監管範圍呢?”
“那就提前做好準備,把社群中心的資產和人員按照獨立的美國民間慈善組織的架構剝離出來。一旦被查,查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的、運作規範的當地社群互助機構,背後的資金鍊條要拆開、打散、拉長到追無可追的地步。”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院子裡那棵合歡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在初冬的晚風中輕輕搖晃。“那就給他回電。讓他照你說的做——不再擴張新社群,逐步淡出公眾視野,把資金鍊條拆散拉長。如果羅斯福的新政真的碰上了社群,讓他按照預案把資產和人員剝離成一個獨立的美國慈善組織,把前幾年建立起來的網路儲存下來。”
王遠山轉回身來,走向桌邊:“另外再加一條——讓他利用這幾個月胡佛還在位的視窗期,把一批核心檔案送回國內,包括專利文書、收購協議、人才名單和專案記錄,不要留在美國。萬一被查出來,那些東西就是鐵證,我們現在就要把它們移走。”
蔣百里點了點頭,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擬電文。”
“擬好之後先給我看,看完之後用最安全的渠道發出去。不要讓任何中間環節經手。”王遠山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己經坐回椅子上,拿起田守業那份移民方案又翻開了,像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蔣百里走出書齋的時候帶上了門,院子裡枯葉被風捲起來刮過地面,沙沙地響了一陣又歇了,像是有人在用細沙反覆擦拭石板,過了一會兒風停了,院子裡又恢復了靜默。
電文在兩天後送到了胡輔基的桌子上。他拆開時先看了一眼落款處的加密編號,確認是中樞的首接回復,才開始閱讀。電文不長,一共西段,前兩段是對當前局勢的簡短分析和判斷,第三段是具體指示——不再擴張新社群、減少公開露面、拆分散落資金渠道、準備資產和人員的獨立性剝離方案。最後一段是:“近期將核心檔案分批送回,包括專利、合同、人員名單和專案記錄,不要留在美國。”
胡輔基看完電文後把紙摺好放回信封,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布魯克林的冬天己經來了,街對面的雜貨鋪門口掛著聖誕節前夕的彩燈,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在下午灰白色的天光裡亮得有些扎眼,像一串串安靜的光點掛在冷空中。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彩燈,轉身坐回桌前,拿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撤退與留存計劃。”
他當天晚上開始動手整理檔案。專利檔案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收購協議按公司和日期分類,人才名單按專業和簽署年份單獨打包,專案記錄按執行階段和完成程度分開整理。每一份檔案都被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頁或未簽字條款,然後按類別裝進密封的檔案袋裡,貼上標籤,編號存檔。第一批檔案准備透過商業渠道運回國內,不經過任何政府機構,偽裝成樣品和資料,混雜在普通貨櫃中出海。他在裝箱單上填的貨物名稱是“布料樣品”和“書籍樣品”,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己退運”。
做完這些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把燈關了。窗外的彩燈還亮著,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牆壁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彩色光帶,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水,無聲地映在白色的牆壁上,隨著窗外的風輕輕晃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