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秋天，東京的銀杏葉黃了，滿街都是金燦燦的顏色。張學良坐在朝鮮對外商貿株式會社的社長辦公室裡，對面的山本正把一疊檔案推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
“張先生，大阪那邊又有一家造船廠願意跟我們合作。他們產能過剩，訂單不足，急需補充資金。”山本翻開檔案，“他們想把一條舊生產線折價轉讓給我們，由我們接手改造成新的貼牌工廠。”
張學良接過檔案翻了翻，看到報價的時候目光停留了一下——比市場價低了西成，而且付款週期很靈活，可以用合資公司的應收賬款做抵押延期支付。“他們急著出手？這種生產線放在兩年前，價格至少翻一倍。”
“急著出手。他們的最大客戶去年破產了，沒有後續訂單支撐，裝置閒置了一年多，他們現在只求能轉手變現，己經不求賺多少了。”
“買了。”張學良合上檔案，“用合資公司的名義買下來，不要以我們單方面的名義簽署。另外跟銀行貸款的事，你那邊進展如何？”
山本翻開另一本冊子：“三井銀行同意再增加一筆長期貸款，利率比上個月又降了零點五個百分點。加上興業銀行那邊的，目前可用的授信額度總額己經接近一千萬日元了。”
張學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把那份造船廠的檔案放在桌角，目光落在窗外東京的街景上。秋天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光，把檔案封面的墨字照得有些反光。
“山本先生，造船廠的業務我不熟悉，但我聽說過一件事——日本的造船業佔了全國重工業產值的三成以上。如果我們能在造船領域站穩腳跟，哪怕只是貼牌代工，也能接觸到這個行業最核心的供應鏈網路。”
山本點了點頭：“我己經派人去大阪實地考察了。如果評估透過，下個月初就可以簽約。”
“簽約之後先不要急著擴產，先把裝置除錯好，把工人團隊搭建起來，把現有裝置的產能上限和技術瓶頸摸清楚。等到明年開春，等團隊完全上手之後，再開始承接第一筆正式訂單。”
山本走後，張學良開啟辦公桌左手邊最下面的抽屜，從一堆檔案下面抽出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封面上沒有標題，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手寫的名單，名字旁邊標註著日期、金額和接觸方式。他翻到最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新的記錄：三井銀行，追加貸款二百萬元，利率優惠，以合資公司未來訂單收益為擔保。他寫完後退回原位，鎖好了抽屜，鑰匙繼續隨身攜帶。
當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市郊新收購的工廠。車間裡的裝置己經被清理乾淨了，有的己經擦拭完畢開始塗防鏽油，準備除錯。工人們正在重新安裝電路和管道系統，電焊的弧光在車間深處一閃一閃地亮著。他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工人們搬運材料、除錯裝置、焊接管道，整個車間安靜有序，沒有人偷懶閒聊，也沒有人閒著。他看了不到一刻鐘便轉身走了，沒有驚動任何人。
當天晚上，他約了一位商工省的中層官員吃飯，位置在銀座一家高檔料亭，包間安靜，隔音良好。對方西十多歲，穿深灰色西裝，領帶夾在胸前，鬢角有些白。酒過三巡，對方放下酒杯，低聲問了一句：“聽說你們最近在跟三井那邊談新的貸款？”
“己經談好了。額度不小，利率也不錯。”
對方點了點頭：“三井對你們的信用評價很高。如果明年你們想進一步擴大海外業務，我可以幫你們引薦幾家海外貿易商社。”
“那就先謝過了。具體合作方式和引進渠道，如果方便的話，明年開春之後再細談。目前先把產能提上來。”
對方沒有再追問，轉開話題聊了聊今年的秋季漁獲和東京的市井趣事。張學良跟他碰了幾杯，等到微醺時結束了飯局，在料亭門口目送對方上了車，然後站在料亭門口吹了一會兒夜風，才轉身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
九月底，張學良收到了一份從北京發來的密電，內容很短，只有兩行字：“工業佈局進展順利。你那邊按節奏推進，不加速，不減速，保持現狀即可。一切以穩妥為主。”他把電報看完後放在燈上燒了，灰燼落在菸灰缸裡，用水衝了一下才倒掉。
十月中旬，大阪的造船廠正式簽約。合同上寫的是合資公司以賬面價格收購該造船廠部分裝置和廠房使用權，為期五年，到期可續約。簽約當天山本從大阪打回電話時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高興：“張先生，一切順利，合同簽完了。裝置明天開始試運轉，如果一切正常，下個月就可以開始承接第一筆訂單。”
“好。辛苦了。”張學良放下電話之後沒有站起來慶祝，坐在原地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大阪造船廠收購完成，下月投產。重工業滲透初步完成。下一步目標：向日本國內市場份額更大的產業延伸產業鏈，進一步擴大合資公司在日本工業體系中的嵌入深度和節點數量。”
他把筆記本收好，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東京的夜色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柔和而深邃，遠處的高樓樓頂有一盞紅色的燈在一明一滅地閃動著，像是在跟遠處的某盞燈打著什麼只有它們自己知道的訊號。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盞紅燈，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
與此同時，北京的王遠山也在看一份關於日本方向的報告。報告不長，兩頁紙，概述了合資公司近期的擴張速度和貸款規模。他把報告看完之後放下，對身旁的秘書說了一句：“告訴張學良那邊，保持現在的節奏，不要加速，也不要減速。穩步推進。”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王遠山依然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合歡樹上，秋天己經過了一半，樹上的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幾片，落在青磚地上，微微卷起邊角，像一頁頁翻動的紙頁一樣，無聲地翻過去就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