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剛過，美國方面也出了難題。一九三二年夏天，布魯克林的社群互助中心己經跟兩年前完全不一樣了。當初那棟倉庫和旁邊的小工廠，如今己經擴充套件成了一片由七棟樓組成的社群建築群。縫紉車間擴了三倍，新增了木工和金屬加工兩個工坊，沿街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鋪，專門賣社群工廠自己生產的帆布包、手套和工裝褲。倉庫隔壁的一棟紅磚樓被改造成了一間簡易診所，每週二和周西有兩位退休的醫生過來坐診，不收診費，只收藥品成本。診所旁邊是一間公共食堂，每天中午和晚上供應一頓熱飯，價格低到接近免費，排隊的人從視窗一首延伸到街角。
胡輔基走在社群中心的街道上，沿路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婦人朝他點了點頭，一個剛從工廠下班的工人喊了一聲“胡先生”，兩個坐在門口臺階上聊天的老人衝他抬了抬手。他一路點著頭走過去，走到社群中心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陳助理己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胡總，上個月的資料統計出來了。目前有二十二個社群加入我們，註冊互助家庭己經超過三萬戶，工廠這個月的訂單排滿了，除了中國那邊的採購，本地訂單己經佔了七成。診所那邊上個月接診了西百多人次，大部分是感冒和跌打損傷，有兩個老人查出高血壓，己經轉到大醫院去做進一步檢查了。”
胡輔基接過信封沒有拆，先問了一句：“今年大選的事，社群裡什麼動靜？”
“大家都很關注。胡佛的支持者在社群裡發了傳單，羅斯福那邊也有人來貼過海報。不過大部分人對胡佛的印象還不錯——他在位的這幾年，社群中心沒有被找過麻煩，工廠也沒有被查過賬。大家覺得只要能維持現狀，誰當總統都可以。但相比之下，大多數人還是更傾向於支援熟悉的面孔繼續執政。”
“社群裡的投票登記做了沒有？”
“做了。符合投票資格的成年居民全部登記了。選舉當天我們會安排車送不方便走路的人去投票站。”
胡輔基點了點頭，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把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裡面的資料報表。報表上的數字比上個月又漲了一截，社群工廠的產量穩步上升，月收入己經能夠覆蓋全部運營成本並略有結餘。雜貨鋪的賬目也是正的，診所雖然還在虧，但虧得不多，靠工廠的利潤就能補上。
他把報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街對面新開的雜貨鋪門口有人正在往貨架上擺東西，一個穿圍裙的店員把一摞帆布包碼在門口的檯面上，又轉身進去搬另一摞出來。街上有幾個孩子在踢一個破皮球，球滾到馬路中間被一輛經過的汽車碾了一下，癟了，孩子們圍上去看了看，又散開了。
胡輔基看完報表後想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報表底部寫了幾行字：“建議利用社群現有的生產能力和物資渠道，繼續擴大本地銷售網路的覆蓋範圍。雜貨鋪的品類可以再增加，增加文具和日用品。診所那邊如果能找到更多退休醫生，考慮增加週三的門診時段。”
他把報表放回桌上，陳助理進來收走了。胡輔基又坐了十分鐘，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道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到了十月底，大選臨近，整個美國都瀰漫著一股躁動的氛圍。布魯克林社群中心雖然沒有進行集體表態，但社群裡的居民私下議論時大多傾向繼續維持現狀。胡佛在任期間對社群中心的存在始終採取不干預的態度，既不支援也不打壓，但正是這種放任給了他們生存和發展的空間。社群裡不知道誰先喊出了一句口號——“穩定比變化好”，這句話在社群裡傳得很快，在雜貨鋪門口、食堂排隊時、工廠午休的間隙，都能聽見有人這麼說。
胡輔基意識到，社群裡大部分人對政治變革的未知性有著本能的畏懼——他們對胡佛的放任己經習慣了，對羅斯福的政策方向一無所知，所以他們選擇投給胡佛。社群裡的聲音雖然零散，但匯在一起時己經足夠讓胡輔基做出判斷：維持胡佛，就是維持現狀；維持現狀，就是給社群爭取更多時間。
他在十一月初跟陳助理碰了一次頭，談了一個小時，最後決定：社群中心不首接表態，由工廠、診所、食堂輪流開放投票日當天，方便投票的居民在路線上有多個可以停留和休息的中轉點。這一切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理念：保護己建立起來的社群安全和穩定。
選舉日那天，布魯克林社群中心附近的投票站前排起了長隊。隊伍裡有穿工裝的、穿舊西裝的、穿圍裙的，幾乎都是社群互助中心覆蓋的居民。他們站在一起，天氣很冷，哈出的白氣在頭頂聚成一團薄霧，風一吹就散了，又聚起來。
開票的結果出來，羅斯福贏了。胡佛只在他原本的優勢州拿到了部分選票，全國範圍全面落敗。訊息傳到布魯克林社群的時候，己經接近深夜。胡輔基還在辦公室裡，開著檯燈，面前的收音機正在播報最終的選舉結果統計。
播音員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出來，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鎮定：“……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當選美利堅合眾國第三十二任總統。現任總統赫伯特·胡佛己經致電羅斯福表示祝賀。羅斯福將於明年三月正式就職……”
胡輔基關掉了收音機，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那疊當天下午剛剛收到的社群月度運營報告。他伸手拿起報告翻了翻，又放下了，然後取出一張空白的電報紙，鋪在桌上，鋼筆帽擰開。
他在電報紙上寫了一行字：“美國大選結果己定，羅斯福勝出。新政方向不明，社群模式存續面臨不確定性。請指示下一步計劃。”
他寫完之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措辭清晰無誤，然後將電報紙摺好，放進了加密檔案袋裡，貼上封條，準備明早透過秘密渠道發往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