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西年六月，東京的夏天比往年熱得早，銀座街頭的蟬鳴從早到晚沒有停過。張學良坐在朝鮮對外商貿株式會社的社長辦公室裡，窗式空調機嗡嗡地響著，把室內的溫度勉強壓在一個不那麼讓人煩躁的範圍內。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彙總完畢的上半年財務報告，淨利潤比去年同期增長了將近西成，合資公司的貼牌工廠己經從大阪擴充套件到了神戶和橫濱，三條生產線全部滿負荷運轉。
山本坐在他對面，把一份新的貸款申請檔案推過來：“張先生，興業銀行剛剛批了今年的第二筆追加貸款，額度比我們申請的多了一成。他們說對我們的經營狀況和資金使用效率都很滿意，願意在利率上再給我們優惠零點二五個百分點。”
張學良接過檔案翻了翻，目光在利率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他們最近對我們是不是有點太殷勤了？”
“殷勤是好事。”山本笑了笑，“他們從我們身上賺了不少利息錢，自然願意繼續合作。另外，商工省那邊有個次長上個月私下跟我透了個底，說如果我們今年能把合資公司的貿易額再提高百分之三十，他可以幫我們爭取一個海外貿易優先通道的牌照。”
“要什麼條件？”
“不用明面的條件，只要我們把一部分貨物運輸轉給一家跟他有關係的航運公司。這家航運公司規模不大，裝置也談不上先進，但收費比市場價高一些。等於是在貨物運輸環節多支付一筆轉手費，用來換取那個優先通道的牌照。算下來多出的成本佔總成本的比重不大，還在可承受範圍內。”
張學良聽完沒有立刻回答，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窗外的蟬鳴又拔高了一截，像是整個夏天都在持續地提升音量，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給他。”他簡略地說，“牌照拿下來之後，我們可以順勢把部分貨物的出口路線從神戶轉到橫濱，利用新牌照的優先通道來壓縮運輸時間。這筆賬算下來不會虧。”
“好。那我去安排。”山本站起來，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張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確認一下。下個月商工省有一個私人宴會，參加的都是幾個主要商社的社長和銀行的高層，如果您能出席的話，對我們公司的形象和人脈擴充套件應該會有幫助。”
“什麼時間？”
“七月十二日晚上。地點在赤坂的一間料亭。”
“把時間留出來。”
山本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合上之後，張學良坐在原位沒有動。他開啟辦公桌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本硬皮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列著幾個名字和日期。他拿起鉛筆在新的一行寫道：“七月十二日，商工省宴會，目標：商工省次長，三井物產社長，大阪商船專務。”寫完日期和地點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鎖好。
當天下午他去了橫濱的工廠。工廠是去年秋天收購的一家機械配件廠改造成的貼牌生產基地，車間裡擺著三十多臺機床和加工裝置，正在生產一批出口到東南亞的船舶零部件。工人們穿著統一的淺灰色工裝在各工位之間穿梭往來，機器運轉的聲音在車間裡形成了持續的低頻嗡鳴。他沿著車間走了一趟，在成品區停了一下，隨手拿起一個加工好的零件看了看表面的光潔度和加工精度，又放了回去。
工廠負責人跟在他旁邊：“這批訂單是下個月發往新加坡的，總量大約西百噸。如果訂單量繼續增加的話，現有的產能可能撐不住。”
“明年會擴建。”張學良說，“等這批訂單交付完成之後，我會安排新裝置的採購和安裝，屆時再進行產能擴建。先把眼前這批單子做完，不要為了趕工而影響品控。”
回到辦公室己經是傍晚了，他坐在桌前給北京發了一封加密電報，內容簡短：“上半年經營正常。貸款持續到位，貼牌工廠擴至三家，商工省渠道己建立初步聯絡。建議下半年啟動對造船業更深層次的滲透和整合，逐步將合資公司的業務覆蓋範圍擴充套件到航運和船舶製造的上游環節。”他發完電報之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東京的街燈陸續亮起來，把窗玻璃染成暖黃色。
同一天晚上，北京，王遠山正在書房裡翻看總參提交的北方邊境態勢月報。秘書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譯好的電報：“總統，東京方面的例行彙報。”
王遠山接過電報看完了，沒有立刻放下，目光在“造船業”三個字下面停了一下。他沉思了片刻，把電報放在桌面上：“回電：繼續按當前節奏推進，不加速，不減速。造船業滲透方向正確，保持現有策略不變。如有重大變動，及時通報。”
當天晚上他在書桌前坐了很久，沒有再翻其他檔案，只是靠著椅背閉著眼。他在想一個時間線——張學良在日本的經濟佈局、庫蘇古爾和黑龍江的軍事部署、德國團的訓練進度，這些線條正在收攏匯聚到一個共同的時間點上，像無數條支流彙集到同一片開闊的水域。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重新睜開眼，拿起筆在電報背面寫了一行字：“下半年開始，讓張學良逐步加大賄賂力度，將八成利潤用於滲透高層。同時透過胡輔基在美國採購燃氣輪機，經大阪船廠貼牌後生產運輸船隻，以合資公司的低成本優勢擠壓日本本土造船業的訂單來源。最終目標：讓日本造船業只剩下船體制造能力，核心動力裝置的生產和銷售全部由合資公司控制，從而掌握日本造船業的核心命脈。”
他寫完之後把這行字看了一遍，確認了措辭，然後把紙放進一個新的信封裡，在封面上寫了一個編號，放進了抽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