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西年七月，紐約。羅斯福新政己經開始推行，聯邦政府下面新設了好幾個機構，每個機構的辦公桌上都堆著從全國各地報上來的調查表格和統計資料。布魯克林社群互助中心所在的街區己經收到過三次來自不同部門的現場核查，每次來的都是穿深色西裝、戴硬簷帽的官員，手裡拿著資料夾和登記表。
胡輔基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擺著一份剛剛填好的調查問卷。問卷上的問題涵蓋了社群中心的資金來源、人員構成、經營範圍、物資來源和去處，問得很細，每一個條目下面都留有足夠多的空白欄供填寫詳細說明。他己經填了三天了，中間改了好幾版措辭，才勉強把每一條都填得讓人挑不出明顯的毛病來。
陳助理推門進來，把一份剛到的訂單確認函放在桌上：“胡總，大阪那邊的訂單確認了。這個月要發西臺燃氣輪機，走橫濱港，貨到付款，結算週期比上個月縮短了五天。”
胡輔基拿起確認函看了一遍，把訂單上的型號和數量記在另一本賬冊上：“收款之後立刻轉到本地賬戶上，不要留在國際通道里。轉過來了先付工資，再付原料款，最後才轉到社群運營賬目上。該走的環節一個都不能少。”
“好。”
“另外，”胡輔基放下筆，“上次來核查的那個官員，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這個社群的模式很特別’，還問我是不是從歐洲學來的。我當時回答說不是，是從底特律的工人互助會學來的。”
陳助理愣了一下：“底特律有這樣的互助會嗎？”
“現在有了。”
陳助理走後，胡輔基坐在桌前繼續填寫問卷的剩餘部分。他在“資金來源”那一欄寫的是“產品銷售與社群捐贈”，在“經營範圍”那一欄寫的是“生產銷售、生活物資分發與職業技能培訓”，在“與境外機構往來”那一欄畫了一條橫線，沒有填任何內容。每一句話都經過反覆推敲，任何可能引起猜疑的措辭都被替換成更中性、更模糊的表達。他做完這些之後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然後才把問卷裝進信封裡，交給負責對外聯絡的人寄出去。
當天下午，胡輔基去了一趟社群中心的縫紉車間。縫紉機的聲音在車間裡此起彼伏，嗒嗒嗒嗒連成一片，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均勻地呼吸。他在車間裡走了一圈，看到每個工位上都有人在幹活，縫紉機的踏板聲和布料在針板下移動的細微摩擦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個車間裡永不停歇的節奏。
七月中旬，一份來自德國的訊息透過秦隴國際經貿銀行的商業渠道傳到了北京，經過中轉和加密，最終到達了王遠山的辦公桌上。訊息的內容很短，但資訊量很大：德國的反猶主義正在迅速升級，猶太人被剝奪了公民權，商店被砸，律師和醫生被吊銷執照，大學裡的猶太教授被解聘，大批猶太人正在離開德國，前往一切尚未關上門的地方。訊息的末尾附了一段話：“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位高階代表希望在中方方便的時候訪問北京，就猶太人在中國境內的安置問題進行初步接觸和探討。”
王遠山看完訊息後沒有立刻做出回應，把那頁紙放在桌面上。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讓秘書通知周衍和陳文淵過來。
兩人到齊後，王遠山把訊息推給他們看。周衍先看完，然後傳給陳文淵。陳文淵看完後把紙放回桌上：“德國正在把猶太人都往外趕，羅斯柴爾德想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如果我們能提供安全的落腳地，猶太資本的流動方向可能會發生轉變。他們手裡掌握的技術和資金網路是目前任何國家都無法忽視的，在當前局勢下對我們有利。”
周衍說：“如果接受猶太人入境，英法美方面會怎麼反應？他們己經在收緊對德國的政策，如果我們在這個時候大規模接收猶太難民，西方可能會認為我們在跟德國的政策保持某種程度的配合，或者至少是默許。”
“那就把接收範圍限定在民用領域，不涉及任何政治和軍事表態。”王遠山說，“讓他們以難民身份進入，從事商業和工業活動，不參與政治。地點選在廣東的瓊崖州，地方夠大，不在其他國家的視野中心，既有足夠的發展空間，又不會過於引人注目。對外口徑是人道主義援助，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場。”
幾天後，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代表抵達了北京。他隨行的只有兩名助手和一份關於在華安置猶太難民的初步方案。會面地點在瀾茉書齋東側的一間會客廳裡，陳設簡潔，沒有過多的裝飾。王遠山坐在主位上，周衍和陳文淵分坐兩側。
王遠山接過那份方案翻了兩頁，然後合上放在手邊：“你們希望在華夏境內建立猶太人安置區。我們需要先確認幾件事——你們預期進入華夏的人數是多少？資金來源和後續管理方式是什麼？長期規劃如何？”
羅斯柴爾德家族代表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具體數字取決於局勢的發展速度和各國接受程度的限制。如果局勢繼續惡化，人數可能達到數千人甚至更多。猶太資本在歐洲積累了相當規模的流動性，轉移沒有障礙，只要有一個安全的目的地，資金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完成轉移。安置區的日常管理和運營可以由我們自己的機構負責，不會給華夏方面增加行政負擔。”
“瓊崖州。”王遠山說，“位置在廣東南部的海岸線上，氣候溫暖，適合安置。你們可以在那裡建立自己的社群、學校、醫療機構，從事工商業活動。但有一個前提——你們的人只能在瓊崖州範圍內活動，未經許可不能離開該區域進入中國其他地區。”
“可以接受。”對方回答得很快，“我們希望儘快啟動前期考察和準備工作。”
雙方在當天達成了初步口頭共識，後續操作方案由陳文淵與對方繼續對接，逐項落實。
當晚王遠山回到書房，把今天會談的結果記錄在一頁紙上。窗外的蟬鳴己經歇了，院子裡的合歡樹在夜色中呈現出深沉的輪廓，枝葉間的縫隙透出天空深藍色的光影。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隔著幾條街傳過來己經被夜風揉得很模糊了，像誰在遠處翻動一本很大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