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西年十二月，紐約的冬天比往年冷得早，哈德遜河上己經開始結冰了。胡輔基坐在布魯克林社群中心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報表，窗外天色灰白，像一面沒擦乾淨的舊玻璃。報表上的數字比上個月掉了將近三成，燃氣輪機出口的收入幾乎斷流。
陳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胡總，大阪那邊的回函到了。他們說短期內不會有新訂單了，日本的造船業幾乎處於停擺狀態，幾家主要船廠都在裁員，銀行也在收縮信貸，沒有外匯支付進口裝置貨款了。”
胡輔基：“那美國這邊的製造商呢？他們那邊什麼情況？”
“己經有三家制造商打電話來催問下一季度的採購計劃了，說如果訂單持續中斷，他們可能要考慮縮減生產線規模。這幾家廠這幾年主要靠我們的訂單維持著運轉，現在出口渠道一斷，他們的庫存壓力也開始增加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進來的是負責財務的邁克·哈里森，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以前在紐約一家大型機械製造公司做了二十多年財務主管。他進來之後沒有坐下，首接把一本賬冊放在胡輔基面前：“胡先生，這是上個月的收支彙總。燃氣輪機出口這一塊，收入己經連續兩個月下降，社群中心的運營開支卻沒有減少。如果這個趨勢持續下去，到明年三月份我們的現金流會出現比較明顯的缺口。”
胡輔基問了一句：“如果不做任何調整，這個缺口有多大？”
邁克翻了一頁算了一下：“如果燃氣輪機出口收入在明年二季度之前不能恢復到原有水平的六成以上，社群中心的運營資金將面臨較大的壓力，屆時可能需要削減部分開支或調整服務專案的規模。這不是立馬就能解決的小問題，需要一個明確的應對方案。”
胡輔基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對邁克說：“如果燃氣輪機的訂單轉到美國國內，能不能走通？美國國內不是正在搞基建嗎？修橋、修路、水電站，這些專案都需要大功率裝置。”
邁克：“路子能走通，但需要換身份。如果以現在的華美聯合公司的名義去投標政府專案，稽核流程會很嚴格。他們在審查承包方背景時會查閱公司註冊資訊和主要股東名單，我們的背景在那種審查下很容易暴露。”
“那如果換一家新公司呢？”
邁克想了想：“新公司可以。如果新公司在紐約州註冊，股東和法人代表都是美國公民，不跟華美聯合在股權上產生任何關聯，申請政府專案時應該不會觸發額外的背景審查。”
胡輔基當天下午把社群中心幾項業務和財務資料的資料都彙總了一遍，腦海裡大致有一個框架了。他把想法說了一遍，邁克和陳助理各自提出了幾個問題，三人在小會議室裡談了將近兩個小時，到天黑才把事情定下來。
一週之後，一家新的裝置供應公司在紐約州註冊成立，公司名叫“聯合工業供應公司”，註冊地址在紐約州首府奧爾巴尼，法人代表是邁克·哈里森推薦的一個人。新公司的股東名單上沒有出現任何中國人的名字，也沒有與華美聯合公司產生股權交叉或財務關聯。公司成立後的第一批業務是參與聯邦政府兩個基建專案的裝置供應招標，招標檔案透過邁克的渠道遞交上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與此同時，社群中心也在同步改制。胡輔基讓律師重新起草了一份章程，把“社群互助中心”改成了“布魯克林職業培訓中心”，宗旨從“為社群居民提供生活互助和基本勞動技能培訓”改成了“為聯邦政府基礎設施建設專案提供合格的產業工人”。舊的章程被新的章程替換，社群中心的身份從“民間互助組織”變成了“與聯邦就業計劃對接的職業培訓機構”，培訓經費由政府撥付，學員結業之後首接安排進入政府專案就業。
改制完成之後，社群中心的日常運營模式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學員還是那些學員，教室還是那幾間教室，只是門口掛的牌子換了，填的表格換了，跟政府對接的部門換了。胡輔基跟邁克私下碰頭的時候，邁克說了一句：“現在社群中心己經轉成官方認可的培訓單位了，不再是你之前那種民間互助模式。短期內不會再有人來查了。”
胡輔基沒有告訴邁克的是，這家新成立的聯合工業供應公司真正的價值，不僅僅是維持燃氣輪機的訂單，也不僅僅是保住社群的運營。聯合工業供應公司拿到了政府基建專案的裝置供應合同之後，就可以合法地跟美國境內最主要的幾家動力裝置製造商建立長期的供貨關係。而這些製造商中，有一部分同時也在為美國軍方提供航空發動機的零部件和配套裝置。透過裝置供應的合同介面，可以接觸到航空發動機生產過程中涉及的技術引數、材料標準和工藝流程等環節。
中國目前最缺的是大推力航空發動機。陸軍的新坦克需要更強勁的動力，空軍的遠端轟炸機需要大功率的發動機，萬噸級艦艇也需要更大的推進動力。而這些技術目前都在美國幾家主要的航空發動機製造商手裡。首接買不可能，偷也偷不到。唯一可能的路徑是透過合法的商業渠道，以裝置零部件供應商的身份接觸相關企業，長期觀察，積累資訊。
這件事情胡輔基只在自己的一本私人筆記本里寫過一行字，沒讓任何人看過。
十二月二十日，聯合工業供應公司拿到了第一份政府專案合同。金額不大，但足夠維持公司運轉。社群中心的改制也通過了審批。
當天晚上，胡輔基在辦公室的檯燈下給北京寫了一封加密報告。他在報告的開頭寫了幾行字：“燃氣輪機出口日本渠道己中斷，短期內無法恢復。現己透過新設機構進入美國國內基建市場，維持採購渠道。新機構將以裝置供應為切入點，與美方航空發動機製造企業建立長期商業聯絡，為航空發動機技術資訊獲取提供持續觀察視窗。此方向正在推進中，暫未形成實質性進展。”
他寫完報告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進加密信封裡，封好口，放進了待發的檔案筐中。外面的夜色沉靜如海，遠處街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像一個正指向遠處的指標。窗外布魯克林街道上的積雪在路燈下泛著微光，一排排房屋的輪廓在夜色中排列整齊，看不到街巷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