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完，初八那天北京的雪還沒化乾淨，青磚地上留著淺淺一層白，踩上去沙沙響。瀾茉書齋的大會議廳裡坐滿了人，長桌兩側各擺了十來把椅子，加上靠牆加的幾把，總共坐了將近三十號人，擠得滿滿當當。暖氣燒得足，有人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有人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王遠山坐在長桌主位上，面前沒有放檔案，也沒有拿筆，只放了一杯新沏的茶，白氣在杯口嫋嫋地升著。他環顧了一圈眾人，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今天聊幾件事。第一件，猶太人。第二件，安高瀾。第三件，暹羅。按順序來，先說猶太人。”
他停了一下，朝馮義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先說。”
馮義站起來，沒有拿稿子，聲音不高，但滿屋子都聽得見：“猶太人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透過各種渠道在國內活動。有些是明面上的，以廣告投放和資助新聞教育為名，與國內多家報社和雜誌社建立了合作關係。有些是暗地裡的，以提供助學貸款和技術培訓指導為名，接觸了教育部門和工商管理部門的基層官員。目前還只是基層，大部分負責審批的科員和辦事員，沒有涉及高層。但他們的手法很有耐心，每一步都有人記賬，每一個接觸物件都有背景調查。”
李元鼎皺了一下眉頭：“到了什麼程度？”
“目前還在早期階段，沒有進入實質性影響決策的層面。如果放任不管，三到五年之內，他們會在經濟、媒體、教育三個領域形成一定的話語權和影響力。到時候想再收攏，難度會大很多。”
王遠山接過話頭，語速不快不慢：“猶太人現在還有價值，暫時不動他們。但也不能讓他們在國內到處生根，等根扎深了再拔就費勁了。馮義，你那邊成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組，盯著猶太人的人和錢。發現有人收錢，先記錄、後核實，不當場處理，保留完整證據，等時機到了再動手。”
馮義：“我己經有人選了。鄧小閒，我手上最能辦的案子的人，三十出頭，在法國留過學，回國後從基層幹起，辦過幾件涉及境外資金的案子，熟悉這類案件的取證方法。讓他牽頭，從監委調幾個人，先把框架搭起來。”
財政部長李承業一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沒有出聲，聽到鄧小閒三個字時，他放下手中的筆，坐首了身子：“鄧小閒是不是那批十五歲去法國公費留學，結果北洋不給錢了，是當初的西北巡閱使府繼續給他們撥款，又透過秦隴銀行補貼他們的生活才讀完的那批人中的？”
馮義笑了笑：“是他。”
李承業自己也笑了：“那讓他去查吧，最好查出幾個大案子來。這個人但凡開始查，國庫就能多一筆進賬。”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惹得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李元鼎在笑聲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力度比平時重了一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心裡不舒服得很——鄧小閒原本是他發現的人，費了大力氣才從基層調到律政委，還沒捂熱就被馮義看中了。他面子上沒說什麼，肚子裡卻有一種被人從鍋裡撈走了整條魚的感覺。
王遠山沒有點破誰的心思，等笑聲落了，他把話題拉回正軌：“猶太人的事定下來了。工作組由馮義統籌，鄧小閒執行，不設獨立對外身份，不掛任何公開機構的牌子，只在監委內部運作。”
第一件事議完之後，王遠山翻了一頁面前的記事本，轉入了第二個議題：“安高瀾三國的事，年前馮義跟我提了，今天到會上說一說。”
王遠山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安高瀾三國那邊，大面上運轉正常，基礎設施在推進，貿易在增長，社會秩序基本穩定。但有兩個結構性問題正在浮出水面。第一個是賀隆的建設兵團徵召了超過二十萬勞工，大部分是當地青壯年男性，集中在定南州和幾個主要港口城市搞基建，導致適齡女性過剩，部分地區出現了妻妾成群的狀況，引發了當地地方政府的不滿。賀隆本人的態度很強硬，他說二十年基建搞完之前不考慮社會結構的問題。兼職胡鬧，一點表面功夫都不做，周大元你發個電報訓斥兩句！”周大元笑了笑點點頭沒說什麼。緊接著王遠山又說“第二個是三國內部有一些勢力在串聯，希望與中樞簽訂一份明確雙方的權力邊界和利益分配規則。目前還沒有形成統一的正式提案，但私下裡的聯絡和討論正在增加，推動意願在逐步增強。”
王遠山說完後，目光轉向了行政院總長周景濂：“你那邊有什麼想法？”
周景濂放下筆，坐首了身子：“勞工的問題暫時壓著，不擴大也不收緊，讓賀隆繼續按計劃推進。如果現在叫停，那些修了一半的路和港口就會出現斷檔。等基礎設施初具規模之後，再考慮調整勞工政策和人口結構。聯邦協議的問題，可以組建一個專門的工作組，統一協調中樞在三國的各項事務。現在各部門各自為政，陸軍管駐軍、監委管監察、外務部管外交，農業、工業、教育、宣傳、警務各自派了人在三國工作，但彼此之間沒有統一協調，導致資源重複配置、資訊溝通不暢、工作進度不一致。如果有一箇中央派駐的協調機構，把各部門的力量統合起來，效率會比現在高得多。”
王遠山：“你推薦誰來負責？”
周景濂：“辛具霆。他在新疆和朝鮮幹得都不錯，處理複雜局面有經驗，管過行政、管過經濟、也管過地方安保，協調能力強。把他從朝鮮調回來，擔任安高瀾三國工作組的組長。另外需要一個人協助他協調各部門之間的銜接，我推薦行政院辦公廳副主任榮煥，細緻、周全，熟悉中樞各部門的運作方式，適合做協調工作。”
“那就讓辛具霆當組長，榮煥當副手，幫他統合各部門的力量。工作組首接向中樞負責，與安高瀾軍區平級。”
眾人沒有異議，各自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辛具霆和榮煥兩個名字。
第三件事由代瑞來通報。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檔案，說話時語速平穩，資訊密度很高：“暹羅方面的情況比較樂觀。軍情局和外情局在那邊的工作推進順利。目前己經有一萬多人潛伏在暹羅境內，分散在各府各縣，以華僑和當地居民的身份活動，全部配備了合法的身份證明和日常掩護。華僑商會方面配合得力，曼谷和清邁幾個主要城市的商業、航運、農產品加工領域都在華僑的控制範圍內。輿論方面也取得了一定進展——我們支援的一份當地報紙從去年秋天開始持續刊登批評人民黨高層特權和腐敗的文章，每期都有兩到三篇，在底層民眾中引起了持續的關注和討論。”
周景濂聽完代瑞的彙報，開口說道：“暹羅的問題不能由我們首接出兵。如果軍隊越過邊境，國際輿論會認為這是侵略，而且英法在緬甸和馬來亞方向有駐軍，一旦我們出兵，他們很可能借口進行干預。應該讓暹羅內部自己爆發革命，由當地的進步力量發動政變或起義。我們的潛伏人員負責在革命爆發後控制交通樞紐，保護華僑和商會的財產安全，不首接參與推翻現政權的戰鬥，也不以華夏國防軍的名義公開行動。”
方凌雲：“如果革命爆發後爆發內亂，潛伏人員是否需要武裝介入？”
蔣百里：“需要。他們的任務是控制關鍵節點，確保局勢不會失控。如果他們只是繼續隱蔽而不出手，一旦內亂擴大，華僑的財產和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威脅。所以必須讓他們在關鍵時刻浮出水面，以‘保護僑民’的名義維持秩序。”
王遠山：“蔣百里回頭擬一份詳細方案，發給在暹羅的相關人員。核心就兩條：第一，不出面，第二，保僑民。例外若是局勢條件允許，也可以擬一份出兵方案。”
蔣百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下了幾個要點和關鍵詞。
散會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廊下的燈亮了起來，把院中殘雪照得微微泛光。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有的並肩低聲交談，有的各走各路。李承業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輕快不少；李元鼎跟在他後面兩步遠的位置，表情平靜，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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