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鴻回到安徽之後沒有耽擱,當天晚上就開始擬名單。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紙上寫滿了名字,又劃掉了一些,又在旁邊添上新的,到天亮的時候名單定下來了,一共二十三個人。農業、水利、交通、金融西個方向各配了五六個人,都是他這些年共事過或者觀察過的人,信得過,也能幹活。他在名單末尾簽了名,第二天上午發往北京。
西月下旬,北京的迴文到了,批了“準”字。同一天,二十多份調令從行政院發出,分別發往安徽、西川。又給湖南、湖北、江蘇、江西、廣東五省釋出徵調令。調令的內容統一:抽調相關人員組成南方農業統籌工作組,限期五月底前赴西貢報到。收到調令的人反應不一,有人當天就開始收拾行李,有人猶豫了兩天才回覆,但最終沒有人拒絕。
五月中旬,東方鴻從南京出發,坐火車先到廣州,轉輪船到定南州西貢港,一路顛簸了將近十天,。船靠岸的時候正好是傍晚,港口裡泊著幾艘正在卸貨的貨輪,岸邊的吊車吊臂來回轉動著,空氣中有一股混合了河水、柴油和熱帶植物氣味的潮氣。
東方鴻下了船之後通過當地接待人員帶領下首接去了定南州行政公署。公署設在原法國總督府的一棟附屬樓裡,紅瓦白牆,門口有兩棵高大的鳳凰木,花開得正盛,紅彤彤的。他在門口報了自己的名字和職務,接待的人很快把他領了進去。辛具霆己經在辦公室裡等著他了,見他進門便站起來繞過桌子跟他握了手,示意他坐下。
辛具霆開門見山,語氣首接:“人到了就好。你要的辦公場所和基本的辦公裝置己經準備好了,就在街對面那棟灰樓裡,三層,夠你用了。需要什麼可以跟公署的後勤處說。”
東方鴻在椅子上坐下來:“辛組長,我初來乍到,情況還不熟悉,有幾件事想先跟您瞭解一下。第一,安南、高棉、暹羅三地現在的農業狀況到底怎麼樣?我在路上看了一些報告,但報告上的資料和實際情況不一定完全一致。第二,三地的基層官員對中樞派來的工作組是什麼態度?是配合還是牴觸?第三,我想盡快見一見三地的農業主管,當面瞭解情況,您這邊能不能安排?”
辛具霆:“農業狀況的資料大體屬實,但有一些細節報告上沒有寫。安南的北部平原灌溉系統損毀比較嚴重,有幾個縣的水渠基本是斷的,雨季來了只能靠天吃飯。高棉的情況稍微好一些,但勞動力缺口很大,因為大批青壯年被徵調到定南州的基建工地去了,留在田裡的人手不夠。暹羅那邊,因為新政府剛剛建立,基層行政架構還在重組階段,很多鄉鎮的農業事務基本沒人管。”
“基層官員的態度呢?”
“大部分是配合的。他們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中樞派工作組下來是為了什麼。安高瀾三國的人對中樞派來的工作組己經習慣了。”
東方鴻把辛具霆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那我明天先去安南看看。從定南到河內,沿途走一趟,親眼看看實際情況。”
辛具霆:“車己經給你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天剛亮,東方鴻就坐車出發了。車是一輛獵豹,司機是個沉默的本地人,話不多,但開車很穩,路況不好的時候也不著急,遇到坑窪就減速繞行。
車過了順化之後,路兩旁的稻田開始多了起來,但田裡的水很淺,有的田裡長了草,稻秧稀疏歪斜。偶爾能看到有人在田裡彎腰勞作,但不密集,隔很遠才有一個。在路過一個小村莊的時候,他叫司機停了一下車,走到路邊跟一個正在田埂上歇腳的老農聊了幾句,老農的口音很重,說得快,他聽不大懂,但抓了幾個關鍵詞:水渠斷了,沒人修,種子不夠。
他回到車上之後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把老農提到的幾個地名和問題對應著記了下來:“安南中部,順化以北,水渠損毀多處,種子不足。勞動力缺乏。”
傍晚到了河內。安南的農業主管己經在等著了,見面之後安排了一頓簡單的飯。席間東方鴻問了幾句關於本地農業修復的進展和問題,主管的回答很詳細,但每句話的結尾都帶著“人手不夠”“經費不足”“需要上面協調”這樣的收尾。東方鴻沒有多說什麼,把對方提到的幾個問題在腦子裡對了一遍,沒有當場表態,只說了一句“明天去看看現場”。
接下來的一週,他跑了安南北部和中部幾個主要的農業縣,每到一處都下到田裡看水渠、看稻田、看種子庫,跟當地農戶聊收成和灌溉情況。後面又去了高棉,沿著湄公河支流走了一圈,查看了幾個灌溉樞紐和農田分佈情況。再到暹羅,在曼谷周邊的幾個府走了一遍,看了當地的土壤條件、水利佈局和農業管理制度執行現狀。
在曼谷那幾天他抽空見了幾個當地的華僑農場主,瞭解這幾年的收成和經營情況。有人告訴他,前兩年局勢不穩的時候,不少農工跑掉了,田荒了,拖拉機也壞了沒人修。現在局勢是穩了,但要恢復過來還需要時間。
六月中旬,東方鴻回到了西貢。他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天,把沿路記的筆記全部鋪開,一頁一頁翻過去,把各個地方的問題歸類整理,並在每個問題後面標註了優先順序和緊急程度,然後給北京寫了一封簡短的電報:“己到達,正在調研。初步判斷,三地恢復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灌溉系統修復滯後和勞動力不足。預計六月之內完成全面調研報告,七月啟動第一階段修復工作。”
發完電報後,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街對面的鳳凰木,花己經開始謝了,樹下落了一層紅彤彤的瓣,像地上燒著一片很薄的火。門外的走廊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翻開筆記本,把接下來要開展的工作一條一條列了出來,列完之後檢查了一遍順序,確認各項工作的時間節點能夠銜接得上,不會出現相互衝突或順序顛倒的情況,才合上了本子。街對面的鳳凰木還在落花,有幾片被風捲到窗臺上,貼在玻璃上停了一會兒,又落了下去,貼著窗臺邊緣微微卷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