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草原上的風小了一些,但氣溫比昨天更低,帳篷外面掛著的一盞氣燈一夜沒滅,玻璃罩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王遠山起來的時候天剛亮透,他沒有叫人,自己走到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是灰藍色的,沒有云,地平線清晰乾淨,遠處的山脊輪廓像用刀刻出來的一樣。
他轉身回到桌邊坐下來,面前攤著今天第二場演習的態勢圖。邱清泉的第西師部署在藍方陣地,孫立人的第十九師作為紅方,陣地縱深比昨天27師的佈防寬了不少,防線呈現梯次配置,前沿陣地與二線陣地之間留有可供預備隊機動的空間和通道,後方也設定了多組側翼警戒哨位。王遠山看了一眼地圖上的防線走向,沒有多說什麼,把地圖放回桌上,等著炮響。
上午九點整,演習正式開始。藍方第西師的進攻從一開始就穩紮穩打,邱清泉沒有選擇像130師那樣用裝甲叢集快速穿插的戰術,而是採用了步步為營的推進方式——坦克和步兵交替掩護,每推進一段就停下來重新編組,確認隊形整齊後再向前推進。這種打法的好處是推進過程中不容易出現缺口和漏洞,各梯隊之間始終保持著緊密的銜接和相互支援,但缺點也很明顯——速度慢,對方有充足的時間調整防線、重新部署、補充前沿陣地的兵力和火力配置。
王遠山在觀察臺上看了將近兩個小時,邱清泉的部隊推進得很有章法,整條進攻線上沒有出現明顯的脫節,正面戰場上的壓力均勻分佈在整個寬面上,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掌,慢慢收緊。而孫立人的紅方防線在持續的壓力下保持著整體的穩定,沒有出現明顯的退縮跡象。各道防線之間的銜接沒有斷裂,撤退後方的部隊也保持有序,沒有出現被追擊部隊趁亂趕上的情況,防守陣地的縱深和梯次配置發揮了預期的作用。
到了下午兩點多,戰場上的局面仍然膠著。第西師的推進速度比上午更慢了,原因是補充彈藥和重新編組的時間越來越長,而紅方雖然損失了不少前沿陣地,但整體防線沒有出現崩潰的跡象,縱深配置仍然保持完整。邱清泉在指揮部的沙盤前面站了很久,權衡之後決定把後備隊投入右翼,試圖在紅方防線右段撕開一道口子,切斷紅方預備隊的機動通道。這個決定本身沒有問題,但他忽略了一個細節——孫立人在右翼陣地後方預留了一支機動力量,專門用於應對可能出現的區域性突破。邱清泉的預備隊剛剛進入缺口時,就被這支機動力量攔腰截住,後續部隊失去了跟進的空間和節奏,突擊方向隨之受阻,整個進攻節奏被打亂了。
孫立人抓住了這個空檔。他的防線雖然在右翼出現了一段被壓縮的缺口,但預備隊到位和反擊的時機控制得當,正好卡在藍方攻勢受挫、指揮和火力排程暫時出現銜接空檔的那一刻。紅方防線沒有因此陷入混亂,預備隊在正確的時間點出現在正確的位置上,將藍方右翼的突擊部隊擋在了突破口之外,同時用正面陣地的兩翼火力壓制住了藍方主力的後續推進速度。邱清泉試圖重新組織進攻,但時間己經來不及了,預備隊的調動需要重新分配和調整,火力支援的銜接也出現了斷層,戰場上的主動權在這一刻發生了轉移。
傍晚六點,導演部舉旗判定紅方第十九師獲勝。
演習結束後,邱清泉和孫立人被叫到了指揮帳。兩人進門的時候都還穿著作戰服,大衣領子上沾著塵土,邱清泉的帽簷上有一道橫貫的摺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沒有完全恢復原狀。王遠山坐在桌後,示意兩人坐下:“打了整整一天,打得中規中矩,沒有什麼大的失誤,但也沒有太多出彩的地方。邱清泉,你輸在哪?”
邱清泉想了一下:“輸在右翼突破的時候沒有留預備隊,出擊後沒有考慮到對方會在後方預留機動力量。如果當時多留一個營在突破口後方接應,後續部隊就不會被截斷。”
王遠山轉向孫立人:“你呢?”
孫立人:“我的防線配置是正確的,預備隊的使用時機也把握得當。但在整個作戰過程中,沒能找到更好的突破口進行反擊,未能進一步擴大戰果。”
“都打得不錯,該學的東西自己回去總結。”王遠山沒有再多說,朝兩人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兩人起身敬禮,轉身走出了指揮帳。帳篷外面,暮色正在變深,遠處的草原在越來越淡的光線中逐漸與天空融為一體,只剩下起伏的輪廓線還留在視野中,像一道正在逐漸淡去的墨痕。兩人在帳篷外面站了一下,各自點了下頭道別,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蔣百里在兩人走後走進來,在王遠山對面坐下,把一份新的演習日程表放在桌上:“第三場還要等幾天。前面打的太快了,下一批部隊還沒全部到位,需要等各部隊完成集結、裝備就位和指揮部搭建之後才能開始。”
“那我先回去。等第三場開始之前再來。”
王遠山在當天晚上離開了錫林郭勒。車在草原的夜色中行駛了幾個小時,穿過空曠的原野和稀疏的村莊,燈光在黑暗中劃出一條移動的弧線。他靠著車窗閉了一會兒眼,沒有睡著,也沒有睜開,只是讓路程自己過去。
回到京城的時候是第三天上午。他在書齋裡剛把大衣掛好,新來的秘書就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外情局的加密專用章:“總統,外情局剛送來的,標註了加急。”
王遠山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電文紙,電文不長,只有幾段話,核心資訊集中在一行較短的句子裡:“本次軍演結束後,蘇聯方面在遠東和貝加爾湖方向的兵力調動明顯加快。增兵以遠東軍區為主,涉及約兩個步兵師的兵力。情報分析認為,軍演中展示的冬季大規模進攻能力是其主要關切。”
王遠山看完之後把電文放回桌面上,靠著椅背。增兵是為了應對,兩個步兵師還不足以改變北方現有的兵力對比。但他們開始緊張了,開始關注了。他們的注意力正在從歐洲方向被拉回遠東。王遠山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走回桌前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確認落款日期和時間戳,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抽屜裡,拉上了抽屜。
窗外院子裡那棵合歡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午後的光線下形成一道道細密的線條。風從樹枝間穿過時沒有聲音,彷彿整個院子都在等待某個還沒有發生的動靜。王遠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兩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沒有看檔案也沒有叫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還沒到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