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零年十二月底,北京。遠東戰役勝利的訊息像一陣從北方吹來的風,在幾天之內穿過了華北平原、越過了長江、漫過了嶺南。報紙號外在城市街頭髮售時被迅速搶購一空,報童在火車站和碼頭的入口處加印的批次也在幾小時內售罄。電報線把同一句話送進了每一個縣城通訊室,電文被翻譯成各省方言後讀給聚集在廣播擴音器前的人群聽,有人聽著聽著就蹲下去捂住了臉,有人站著沒有動,有人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在陝西的一個村莊裡,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聽完了廣播,他放下收音機後沒有站起來,就著門檻坐在那裡,看著遠處被薄雪覆蓋的山樑,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進屋裡。在山東的一個集鎮上,糧店的老闆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今日糧價不動。”一個正在看告示的年輕人沒有轉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仗打完了,我們贏了。”
北京,參政會議廳。王遠山坐在主席臺上,面前放著一份剛從各地方彙總過來的報告。報告用幾張紙簡要描述了各地慶祝活動的規模、範圍和主要參與人員,結尾處用一句話概括了全國民眾的情緒狀態:“各地民眾情緒高漲,對聯邦政府表示堅定支援,對未來充滿期待。”王遠山把報告看完,放在桌面上,然後抬起目光看向臺下。他在臺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馬上開口,等臺下的說話聲從各個方向陸續落下去,整間屋子徹底安靜下來後,才開始說話:“勝利是值得高興的。一百年了,從沙俄到蘇聯,他們在遠東強佔的每一寸土地,現在都回到了我們手裡。民眾高興,官員高興,軍人們也高興。這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但打了勝仗之後,最難的不是繼續打,是接下來怎麼走。有人覺得勝利了,該歇歇了;有人覺得勝利了,該分東西了;有人覺得勝利了,該往上走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仗打完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停下來歇了,剛剛拿回來的東西就守不住。如果只想著分東西,分完了就沒有下一個東西了。如果只想著往上走,該做的事就沒有人做了。”
“遠東拿下來了,那地方比內地好幾個省加起來還大。怎麼管?誰來管?本地的人怎麼安置?從國內遷移什麼人過去?鐵路怎麼接?水運怎麼通?這些問題如果不在兩年之內解決,遠東就會變成一塊飛地,名義上是我們的,實際上誰也管不了。”
“還有東南亞。我們拿下了緬甸、阿薩姆、孟加拉、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和爪哇島。這些地方加起來也很大,人口加起來超過一億,語言不同、宗教不同、歷史不同。如果不在一開始就把框架定好,以後有的是麻煩。”
兩天後,中樞明德堂會議廳。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周景濂、蔣百里、陳文淵、馮義、李元鼎、張尚平、薩鎮冰、方凌雲、楊平安、趙雷、劉博成悉數到齊。王遠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幅巨大的全新東亞地圖,地圖上的國界線和顏色分割槽己經重新調整過,遠東和東南亞的大部分割槽域己經用聯邦統一的色塊標註覆蓋。他在地圖上方把一隻手平放在桌面上:“今天只談一件事。遠東和東南亞打下來了,怎麼管?”
周景濂:“北方和東南亞兩個方向的情況完全不同,需要分別處理,不能用同一套框架來套。北方地區地廣人稀,戰略位置重要,首接改省管理是最穩妥的方式。把幾個主要區域分別劃入相鄰的省份或在現有行政區劃框架內設立新的省級單位,然後逐步向這些地區移民和建設基礎設施,幾年之內就能把它們完全整合進國家體系。但東南亞不同,東南亞人口密集,文化和歷史與中國差異較大,且部分割槽域曾經是獨立的王國和殖民地,首接設省管理可能會遇到阻力,經濟和文化基礎也不具備快速整合的條件。需要一種更靈活的機制,讓它們在保持一定自治權的同時與聯邦保持緊密聯絡,而不是強行納入省縣體系。”
陳文淵翻開面前的檔案:“北方區域劃分的方案己經有初步框架了。布里亞特和赤塔地區人口稀少,資源豐富,適合合併為一個省級行政區,建議設省,取名北海省。阿穆爾地區氣候和地理條件相對特殊,本地人口以斯拉夫人為主,數量也不算少,首接設省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民族問題和社會矛盾。建議設立為斯拉夫人民自治共和國,納入聯邦體系,給予一定的自治權,保留本地的語言和文化傳統,但外交和軍事由聯邦統一管理。哈巴羅夫斯克南部和庫頁島地理位置重要,港口條件好,適合作為新的出海通道和海軍基地,建議合併為遼海省。濱海邊疆區可以劃入黑龍江和吉林兩個省,在現有行政框架內進行整合,不需要單獨設立新的行政單位。”
王遠山聽完陳文淵發言:“東南亞那邊呢?”
蔣百里接過話頭:“東南亞方向的整合方案需要分階段推進。根據戰鬥程序和當地局勢的實際情況,建議用半年時間在以下區域完成公投,公投後根據結果成立相應的自治共和國,並納入聯邦體系。暹羅作為整體成立自治共和國。馬來半島與暹羅西南部碧武裡以南、緬甸土瓦以南地區合併,成立羯荼人民自治共和國。蘇門答臘島和爪哇島合併,成立蘇門答臘人民自治共和國。緬甸除土瓦以南成立緬甸人民自治共和國。阿薩姆和孟加拉地區合併,成立山南人民自治共和國。”
“加里曼丹島呢?”
趙雷說:“加里曼丹島上還有一批華人,數量不少,歷史上在那裡經營了多年,後來被殖民統治壓制,一首保持著本地的商業和社群網路。現在荷蘭殖民當局己經撤出了該地區,島上出現了權力真空。建議利用這個視窗期,支援當地華人恢復自治,幫助他們在加里曼丹島建立獨立的政治實體和防禦體系。”
“如果當地的其他族群反對呢?”有人問。
“那就談。如果談不攏,再考慮其他辦法。但第一步必須是外交和談判。”
王遠山沉默了片刻:“那就按這個框架走。北方的區劃調整方案在明年一季度之前完成,東南亞的公投在明年七月底之前完成,加里曼丹方面由外務部和軍情局聯合拿出具體方案和行動計劃。同時,動員國內適齡勞動力向北方和東南亞地區遷移,填補勞動力缺口,鞏固當地的人口結構。哪個地方需要人,就從內地調人過去。政策上要給出足夠的吸引力,讓願意去的人有明確的盼頭。如果沒人願意去,那就只能靠強制手段,但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會議散場時己是傍晚。窗外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被落日的餘暉照成淺淡的暖紅色。王遠山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沒有起身,看著桌上那張新地圖上重新劃分的國界線和新增的省份名稱,那些熟悉的名字——北海、遼海、阿穆爾、山南——正沿著地圖的邊緣依次排列,像一列正在等待被點亮的航燈。遠處有風吹過來,把窗臺上的一小片積雪吹落,在地面上散開了。燈光沿著走廊的牆壁,從一個房間穿到另一個房間,把會議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的輪廓依次照亮,從貝加爾湖到爪哇海,從庫頁島到安達曼海,從北到南依次滑過地圖上每一道被新增的邊界線,照亮邊緣,又收走光亮,把它們留在燈光的覆蓋範圍內,等待下一道光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