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牛仔與牛三月二十五日,伊朗北部。第二裝甲集團軍的指揮部設在一處被廢棄的村莊邊緣,幾間石砌的屋子屋頂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幾道殘牆和半截木樑,門口堆著被炮火炸斷的樹幹,露出白色的斷茬。他到達前線已經十天了,沒有發動任何進攻,沒有組織任何試探,甚至沒有向前線部隊下達過明確的推進指令。他在等。等情報,等偵察報告,等林育榮的部隊在調動中暴露出縫隙和漏洞。他手下的偵察營已經前出了將近八十公里,分成十幾個小組,沿著遠征軍的防線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每天都有報告送回來,記錄著陣地走向。火力點位置。換防時間。後勤車輛透過路段的頻次和規模。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想在林育榮的防線上找到一處可以撕開的口子。
第二裝甲集團軍的司令官,蹲在一處地圖前面,鉛筆尖沿著等高線的走向緩緩移動,在防線結合部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繼續向前滑動。他在綏遠見過林育榮手下的兵團如何運作,知道他們的協同和響應速度不慢。他需要找到的不是林育榮防線上一個現成的缺口,而是找一處預備隊需要更長時間才能趕到。火力支援覆蓋更晚才能到達的薄弱路段。他要用無法被預先補上的速度衝擊那道缺口,而不是等待缺口本身出現。
同一天,林育榮在遠征軍指揮部裡收到了徐象謙送來的一份分析報告。徐象謙到任已經五天了,他的任務只有一個——摸清對手,把這個人拆開來講給林育榮和譚志鋒聽。
徐象謙站在地圖前面:“他跟李斯特不一樣。李斯特是硬推,靠兵力砸開防線,他相信只要火力夠猛。投入夠大,防線總會崩潰。他不這麼打仗,他打的是運動戰。他的核心不是打掉你的陣地,是打亂你的部署節奏。如果他找不到可用的空隙,他會透過佯攻和牽制製造空隙。”
譚志鋒坐在桌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所以他在等我們動?”
“他在等我們犯錯。我們的防線拉得太長,五十萬人分佈在從扎格羅斯山脈北段到波斯灣北岸的整條戰線上,任何一個環節的調動都可能被他捕捉到。他熟悉我們,知道我們的反應速度和通訊效率。他不會打我們最強的點,只會打我們最快出現的破綻。”
林育榮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地圖前面,看著德三軍防線的位置和遠征軍防線之間的那段空間,伸手在古德里安陣地前沿的一塊開闊地帶畫了一個圈,然後說:“如果我們不打最強點,也不打最弱點,我們把正面讓出來呢?”
徐象謙抬頭看他。林育榮繼續說了下去:“他在等我們犯錯,等著在我們的陣型裡找到一處裂口。他擅長運動戰,擅長在機動中尋找破綻,如果我們主動給他一段空隙呢?我們讓他衝進來,讓他以為找到了缺口,等他衝進來了,我們再從兩邊壓上去,貼著打,不讓他拉開距離,不讓他組織起編隊和編組,把他的裝甲部隊限制在狹窄的通道里,壓縮在無法展開隊形的空間內,讓他在狹小的空間裡失去機動優勢。”
譚志鋒:“你的意思是把他放進來打?”
“把他放進來,但不讓他打出去。像一個牛仔抓牛一樣,讓他衝,等他衝起來了,抓住牛角,貼上去,一直貼著他。不是正面頂住他,是側面貼住他,讓他轉不了身。他不怕拉開距離打,也不怕在開闊地形上對沖。他怕的是被人貼上去,被纏住,被剝奪掉機動空間,被鎖死在一段沒有迂迴餘地的通道里。”
徐象謙沉默了一會兒:“牛仔抓牛,貼上去跟著跑,不給牛加速的距離,也不給它轉向的餘量,直到牛跑不動了為止。在軍事上,就是放他進入預定區域,然後用側翼部隊貼上去,死死咬住他的側翼,不讓他展開也不讓他轉向,用近戰絞殺他的機動性。”
林育榮:“正面對決我們有五十萬人,他二十五萬,看起來是我們的兩倍,但他不會傻到跟我們打陣地攻防戰,他的戰法不依賴兵力對等。他會不斷調動我們,不斷拉扯,直到我們的防線出現不協調和銜接斷裂,再集中兵力打穿那一段。與其被他調動,不如我們自己先動。讓他以為他已經找到了破綻,讓他以為勝券在握,讓他在進攻中失去對自己節奏的控制,等他突進到預定區域之後,我們再收網,從兩側貼上去,不給他拉開距離重新編組的機會。”
林育榮當晚擬了一封電報發往中樞,內容不長,只把戰術思路說清楚,中樞的回覆在兩天後到達,電報只有一行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同一天,楊平安敲開了王遠山書齋的門。他手裡拎著一個長約一米二的鐵皮箱子,箱子表面沒有塗漆,用兩根金屬扣帶扣著,扣帶邊緣的鉚釘已經擰緊。他進門之後把箱子放在桌面上,開啟扣帶掀開箱蓋,裡面躺著一根圓筒,筒身不大,前端比後端略粗,筒體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塗裝,泛著均勻的啞光,末端有一道弧形的握把,握把上方的扳機護圈內嵌著一枚小尺寸的鋼製扳機,兩側各有一條弧形肩託的輪廓線。楊平安把它從箱子裡提出來,側身跨前一步,肩託抵住肩膀,目光順著筒身的軸線指向窗外:“軍械局新出來的,單兵使用的反坦克火箭筒。兩人一組,一人發射,一人裝彈。重量輕,一人扛著就能走。穿透力足夠對付德軍目前列裝的所有型號的中型和輕型坦克,重型坦克在近距離交火中也有可能造成有效損傷。發射時產生煙霧,需要快速轉移陣地,不能在一個位置停留過久。但換一次位置也用不了多久,對熟練的操作手來說,從發射到撤離。再到重新就位,整個過程只需要較短的時間就能完成。”
楊平安把火箭筒放回箱子裡,扣好扣帶:“第一批次產了六百具,已經裝車發往德黑蘭,預計四月初可以到達遠征軍手中。可以先用這批在實戰中檢驗效果,後續的批次生產可以在收集到反饋後再同步推進。”
王遠山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正在抽芽的那棵合歡樹。枝條上的嫩芽正從灰褐色的樹皮中撐開,沿著枝幹的走向依次排列。他看了一會兒那棵樹,然後轉回身來說了一句:“讓他們儘快用上。”
楊平安走後,王遠山坐回書桌前。桌面上放著代瑞當天送來的一份情報,關於他到達前線後的部署調整,情報頁邊緣已經摺起了一道深痕。他在想他在等什麼,林育榮在等什麼,這兩條正在交匯的線會在什麼時候跨過彼此之間最後一段距離。兩邊的準備都已經按各自的時間表在推進,各自的位置也已經沿著等高線和山脊線完成了最後的校準,所有通道都已標註完畢,所有距離都已測量完畢,只剩下雙方在同一段距離上相互靠近所需要的時間。
兩天後的早上王遠山正坐在書桌上批閱檔案,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從烏拉爾方向發來的加密電報。電報是經過外情局中轉的,封口處壓著蘇聯外交人民委員會的加密專用章,與華夏外務部的核對印並列加蓋,確認雙方均已核驗。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電報紙,紙頁邊緣裁得齊整,抬頭是標準的公文格式,正文只有四行,措辭簡單直接:“我方同意會晤。時間:四月十五日。地點:唐努烏梁海,克孜勒。我方將提前三日到達。請確認貴方代表人選及隨行人員名單。”落款處印著斯大林的手寫簽名。
王遠山把電報紙看了兩遍,放在桌面上。想了很久才拿起筆,在電報下方寫了一行字:“確認。我方將於四月十三日到達克孜勒。隨行人員名單隨後送達。”他寫完後又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和日期與對方電報上的約定一致,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信封裡。秘書在收到回覆後快步走向通訊室,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中間沒有停頓。電報在當天下午被拍發出去,電波越過西伯利亞的凍土地帶,最終出現在斯大林的辦公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