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石油與人心七月二十一日,德黑蘭。市中心的街道已經恢復了平靜,殘餘的戰鬥聲音在當天上午徹底停止。政府辦公區外圍的路障被逐一清理,沙袋和鐵絲網被卡車運走,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門窗陸續開啟。劉博成站在政府辦公區前的一處高地上,看著城區在午後的陽光下逐漸恢復正常的運轉秩序。遠處幾個街區外有炊煙升起,在一排三層樓的屋頂上方緩慢飄散,像是這座城市正在緩慢地重新開始呼吸。他轉身走下高地,彎腰鑽進指揮車,示意司機開車繞城一週。
車隊在德黑蘭的主要街道上緩慢行駛,沿途經過了幾處設有臨時檢查點的十字路口,坦克停靠在檢查點兩側,炮管朝外,引擎已經關閉。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走過,有人站在門口看著車隊經過,有人正在清理自家門前的碎玻璃,有人在路邊臨時開設的供水點前排著隊,手裡提著空水桶。車隊穿過市中心廣場時,廣場上的噴泉還在正常運轉,水柱在午後的陽光下形成一道斷續的反光,灑落在周圍的石板地面上,幾滴水珠落在乾燥的石板表面,留下細小的深色圓點。
當天下午,劉博成在政府辦公區的一棟樓裡設了臨時指揮部,窗戶朝南,正對著扎格羅斯山脈的方向。他在桌邊坐下,面前攤開一份伊朗南部的地圖,圖上標出了主要的油田位置和管道走向。薩鎮冰在下午發來了一份電報,通報了西征軍艦隊的當前態勢和後續部署情況,末尾加了一句:“海軍已完成波斯灣全部伊朗港口的封鎖和清剿,伊朗沿海已無成建制海軍力量。艦隊正轉入巡邏警戒狀態,確保航道安全。”劉博成看完電報之後把它放在桌面上,沒有回覆,目光落在地圖上德黑蘭以南約三百公里處幾片標註著紅色虛線的油田區域。他看了片刻,伸手拿起鉛筆在阿瓦士油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標註了日期,擱下筆,沒有再看那張圖。
同一天晚上,一份關於德軍在東線進展的電報從北京轉發到了德黑蘭。電報內容是德軍在七月中旬突破了斯摩稜斯克方向的防線,前鋒正在向莫斯科方向快速推進,蘇聯西部方面軍在連續撤退後損失了大量裝備和人員,防線在德軍裝甲部隊的持續衝擊下出現了多處斷裂。劉伯承把電報看完了,放在桌面上。窗外夜風從扎格羅斯山脈方向灌過來,帶著乾燥的沙土氣味。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斑,沿著地圖邊緣向前延伸,在紙頁的摺痕處分岔成幾道更細的光線,沿著不同的走向向遠處延伸。
七月二十二日,第二集團軍完成了對阿瓦士油田區域的全面控制。油田的採油設施和管道系統在戰爭中受損程度不大,部分裝置可以繼續執行,工兵正在排查未爆彈和檢查基礎設施的安全狀況,修復工作也在同步進行。在油田外圍約十公里處,第十三集團軍的一支先頭部隊與一支試圖撤退的伊朗部隊發生了交火,戰鬥持續了約一小時,守軍在傷亡和彈藥消耗後放棄了抵抗。
薩鎮冰當天傍晚在旗艦上向北京發回了一份西征軍艦隊戰報:“海軍方面已完成波斯灣全部伊朗港口的封鎖和清剿,伊朗沿海已無成建制海軍力量。三艘航母編隊已完成波斯灣內水域的全面巡航,戰巡編隊正在靠近霍爾木茲海峽的入口處保持巡航狀態。登陸部隊已全部完成灘頭陣地移交和後方物資轉運體系的建立,當前掩護和支援任務已轉入常規巡邏和警戒狀態。”
七月下旬,西征軍艦隊完成了對波斯灣所有伊朗港口的全面封鎖,伊朗沿海的交通線已被完全切斷。伊朗軍隊失去了全部的後勤補給渠道,各部在缺乏聯絡和指揮的狀態下各自為戰,已經無法形成成建制的抵抗和協同。戰爭在大規模軍事行動的意義上已經結束,剩下的只是零星抵抗和治安清理。
八月二日,德黑蘭。劉博成在指揮部裡收到了一份從北京發來的加密電報,電報是王遠山親自簽發的。電報的內容分為幾層:第一層是肯定前方戰果,第二層是指出伊朗局勢的特殊性——伊朗是多民族國家,波斯人。亞塞拜然人。庫爾德人。阿拉伯人。俾路支人等多個民族分佈在不同的區域,歷史上中央政府的控制力一直沒有完全覆蓋所有區域。如果直接在德黑蘭扶持一個傀儡政府,其他民族區域不僅不會接受這個政權,反而會加劇分裂和對立,導致伊朗出現長期的混亂和區域性對抗。只有建立一個能夠代表各民族利益並聽話的新政府,才能真正穩定伊朗局勢,確保華夏的石油利益不受干擾。
電報的最後一行寫著:“東方鴻已在前往德黑蘭途中。其任務是在伊朗建立具有廣泛代表性的新政府框架,確保各民族的利益得到體現。劉博成負責軍事安全和政權過渡期的秩序維持。在新的文官政府具備實際運作能力之前,不需要急於推動全面撤軍,也不需要有明確的駐軍期限或撤軍時間表。”
八月五日,東方鴻到達了德黑蘭。他下飛機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色的夏裝,手裡沒有拿公文包,在機場的擺渡車旁站了片刻,看了看遠處的扎格羅斯山脈輪廓,然後彎腰鑽進了一輛等在跑道邊的獵豹越野車。他沒有先去臨時指揮部,先讓司機開車在德黑蘭市區的主要街道上繞了一圈,車經過政府辦公區和市場附近的街道時,路邊的商鋪有的已經開門,有的還在整理貨物,街邊的報攤上擺著當天的報紙,有人在排隊購買大餅,有人在路邊用鐵皮桶燒水泡茶,在一處街角被燒燬的建築廢墟前,兩個穿舊西裝的人正蹲在臺階上低聲交談。
當天下午,東方鴻在劉博成的指揮部裡見了面。兩人隔著桌子坐著,劉伯承先把伊朗當前的情況做了簡要的梳理和說明,提到了幾個主要的民族聚居區和各部落首領的影響力範圍,把伊朗境內的幾支主要地方武裝和重要部落領袖的位置標註在了地圖上。劉博成說完後把地圖推到桌子中間:“伊朗的情況跟安南。高棉。暹羅都不一樣。那些地方雖然也是多民族,但核心區域相對統一,各民族的差異性沒有那麼大,分佈也沒有那麼分散。伊朗是幾個大民族共存了幾百年的地方,波斯人只佔人口的一半左右,亞塞拜然人。庫爾德人。阿拉伯人。俾路支人分佈在不同的區域,各有各的語言。習俗和傳統勢力範圍。如果直接在德黑蘭扶持一個波斯人的政府,其他民族不認,不會接受來自德黑蘭的命令,到時候整個國家就會陷入持續的分裂和對抗。”
東方鴻看了那張地圖,沒有說話,伸手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各點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他開口問了一句:“部落首領們現在是什麼態度?他們是觀望,還是有人已經明確表示願意合作?”
“目前大多數還在觀望,部隊推進太快,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有一部分已經派人來接觸,表示願意談判,還有一部分在等我們表態,看看新政府會是什麼樣的結構。”
“那就先談。從那些主動來的開始,一個一個談,把他們的訴求和條件記錄下來,然後根據他們的意見調整新政府的框架。讓他們覺得自己參與了決策過程,而不是被安排了結果,這樣才能讓他們真正接受這個政權。”
在接下來的兩週裡,東方鴻在德黑蘭的一棟樓裡先後會見了十幾個來自伊朗各地的代表。有來自設拉子的波斯商人,有大不里士的亞塞拜然部落長老,有伊斯法罕的宗教人士,有阿瓦士的阿拉伯部落首領,有克爾曼沙赫的庫爾德人代表。每次會面持續約一到兩個小時,東方鴻把每個人的訴求和條件都記錄了下來,整理成一份綜合性的檔案,然後根據各方的利益訴求開始起草新政府的框架方案。
八月二十日,新政府的框架方案在德黑蘭公佈。方案的核心內容大致包括以下幾點:伊朗將成立一個臨時委員會,由各民族的代表共同組成。委員會負責起草新憲法和組織公投。公投將在半年內舉行,由全體伊朗人民決定伊朗未來的政治體制。在公投之前,華夏將在伊朗保留駐軍以維護秩序和保障油田安全。新政府的行政首腦由委員會選舉產生,不設終身制,不設世襲制,不設單一民族永久主導。各民族的自治權和文化權利將得到明確承認,國家層面的行政權和立法權由聯邦統一行使,民族內部的宗教。文化。教育。語言和地方事務由各民族自主決定。
方案公佈後,各方的反應不一。一些地方勢力接受了這一框架,認為其提供了相對穩定的預期;另一些勢力則仍在觀望,等待公投的具體安排和後續落實。東方鴻在接下來的一週裡繼續與各方代表保持接觸,逐一解釋方案的具體內容和實施步驟,逐步爭取更多的支持者。
九月二日,劉博成收到了北京發來的新命令:“第十一集團軍駐守德黑蘭,負責過渡期間的秩序維護和油田安全。第二。第十三集團軍完成補給後向西推進,進入伊拉克,目標控制伊拉克南部油田區,確保波斯灣北岸的整條石油帶全部納入華夏控制範圍。”劉博成看完命令後把它放在桌面上,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遠處的扎格羅斯山脈在暮色中呈現出深藍色的輪廓線。他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桌邊,拿起筆在命令的末尾簽了字,然後對站在門口的參謀說了一句:“通知第二。第十三集團軍,做好向西推進的準備。”
九月四日,一支由第二集團軍裝甲旅和第十三集團軍先頭部隊組成的聯合縱隊越過了伊朗與伊拉克之間的邊境線。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在午後的陽光下向地平線方向延伸,邊緣處的城鎮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掀動的油畫的邊緣,一部分細節還在被逐漸描出,另一部分則在新的光線中逐漸淡去。坦克履帶碾過乾燥的土地,在身後留下兩道筆直的痕跡,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沒有轉彎,也沒有交叉。
東方鴻留在德黑蘭,繼續推進新政府的組建工作。他在九月上旬與伊朗境內的主要部落首領們各自進行了多輪會談,逐條解釋了臨時委員會的職能和公投的流程,確認各方對方案的理解一致,回答了部分代表關於權力分配和資源分享方面的疑問,也聽取了對方對某些具體條款的解釋和修改意見,逐一記錄並通報給新政府籌備組,由籌備組進行調整和補充,在下一個版本的方案中統一回應各方關切。一輛軍車在當天傍晚駛過了辦公室門前的街道,很快消失在街口拐角外的暮色裡。剩下的幾扇窗戶裡陸續亮起了燈,沿著路肩的走向鋪開,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斷續的線,朝著正在變暗的地平線方向緩緩延伸過去。
辦公室的燈光透過窗紙在院子裡投下幾道平行的亮紋,有一道光沿著石板邊緣延伸了一小段距離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條細長的影子在廊柱的基座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跟著整片暮色一起沉入更深的暗處。遠處的扎格羅斯山脈的輪廓在夜色中緩緩淡去,像一道正在後退的門檻,把所有亮著的光留在原處,自己退向更深的暗處。山脊線在最後一道天光中呈現出深藍色的輪廓,隨後被夜霧覆蓋,沿著整條山脈的走向依次合攏,沒有任何一條縫隙被忽略,也沒有任何一條通道被提前開啟——所有的缺口都在同一時刻被填滿,所有的稜線都在同一時刻被磨鈍,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那些山脊內部調整著自身的結構,讓每一段通道和每一處陰影都逐一歸位,彼此對接,不留間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