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油管上的新政九月下旬，德黑蘭的暑氣開始退了些，早晚的風裡帶著扎格羅斯山脈吹下來的涼意。東方鴻在政府辦公區那棟灰磚樓裡的臨時辦公室已經用了將近一個月，牆上掛著一幅伊朗全境的地圖，地圖上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出了各主要民族聚居區的分佈範圍和幾處正在修復中的油井位置。他每天上午會見各方代表，下午處理檔案，傍晚沿著德黑蘭的主要街道走一圈，觀察城市恢復運轉的情況，偶爾在街角的茶攤停下來，買一杯茶，站著喝完再走。
十月二日，東方鴻在德黑蘭召開了一次由臨時委員會成員和各地區代表參加的會議。會議在政府辦公區一間能容納約五十人的會議廳裡舉行，長桌擺成U形，兩側坐了三十多人。東方鴻站在U形開口處，背後掛著一幅簡化後的伊朗行政區域圖，圖上的劃分依據民族聚居區而非傳統的省份邊界，用不同顏色區分了波斯。亞塞拜然。庫爾德。阿拉伯。俾路支五個主要民族的分佈區域。
他開口的時候沒有拿稿子，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坐在最後一排的人聽清：“打仗已經結束了，新的框架也提出來了，但要真正讓這個框架站住腳，光靠軍隊和檔案是不夠的。伊朗的石油在你們腳下已經藏了幾百年，過去這些年裡，這些石油換來的錢沒有落在你們手裡，沒有落在你們所在的村莊和社群手裡，而是流進了少數人的口袋，流進了外國的賬戶。我今天要說的事很簡單——石油是伊朗的土地裡長出來的，它不是國王的，不是貴族的，不是任何一個人的私產。它屬於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在面前的桌上攤開一份檔案，檔案封面印著幾行字：“伊朗石油合資公司框架草案”。他翻開第一頁，把主要內容逐條唸了一遍。第一層內容是公司的股權結構：華夏資委佔股百分之五十一，作為技術和管理支援方，提供資金。裝置。技術。市場和初期管理；伊朗新政府佔股百分之二十九，負責法律框架和監管；民間代表佔股百分之二十，由各地區的民眾代表共同持有，按人口比例分配到各個民族聚居區，不設門檻，不限身份，每個成年人都有資格領取對應的份額。
第二層內容是收益分配方案：石油公司的利潤在扣除運營成本和稅收後，按股權比例進行分配。伊朗新政府所得的部分將用於教育。醫療。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民間所得的部分將直接分配到個人賬戶。具體的分配方式包括設立獨立的收益託管賬戶。建立發放機構和稽核流程。定期公佈賬目和經營狀況等，確保資金流向可查，賬目公開。東方鴻唸完之後合上檔案，把它放在桌面上：“如果這個方案得到透過，石油收入就會從少數人的腰包裡流出來，流進每一個普通伊朗人的口袋裡。一個農民，一個工人，一個商人，只要他是伊朗的公民，就能每年從自己國家的石油裡分到一份錢。時間長了，他們的利益就會跟新政府綁在一起。新政府能讓他們分到錢，他們就支援新政府。舊貴族說再多漂亮話也拿不出一樣的東西。”
會議廳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低頭看著面前那份檔案的摘要，有人側過身與旁邊的人低聲交談，有人把紙頁翻過去又翻回來，像是在確認其中的某些條款是否與自己的理解一致。一個來自阿瓦士的阿拉伯部落首領開口問了一句：“民間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怎麼分到每一個普通人手裡？誰來保證這個錢不會在半路上被截走？”
東方鴻回答：“股權收益不經過任何中間人，不經過地方政府，不經過部落首領，不經過任何可能截留的環節。直接進入個人賬戶，憑身份證明領取，按年度結算，每人每年結算一次，屆時會提前公佈核算結果和發放安排，也會設立專門的渠道受理查詢和申訴。”他指了一下地圖上標註的幾處城市，“這筆錢不會很多，但它是實打實的。一年分一次，每年都在。時間長了，每個人都會算這筆賬：支援新政府，每年能拿到錢；支援舊貴族，什麼也拿不到。”
十月上旬，框架草案在臨時委員會的會議上獲得透過，各民族的代表先後簽署了同意意見。東方鴻在接下來的幾周裡組織了多場面向各地的說明會，在多個主要城鎮和部落聚居區分別舉辦了宣講活動，詳細解釋了合資公司的股權結構和收益分配方式。每到一處，他都會在當地的長老或頭人的安排下，向聚集在廣場或清真寺庭院裡的居民們介紹方案的內容，把收益計算方式用當地方言複述一遍，確認他們理解了分配辦法和憑證領取的步驟。在克爾曼沙赫的一場宣講結束後，一個穿著舊袍的老人站在人群中低聲說了一句：“以前我們只知道地下的油在往外流，但從來看不到錢。如果真能分到錢，那這個政府跟以前的不一樣。”這句話在人群中傳開了。
到十月中旬，新政府的支援基礎比九月份更加穩固了。舊貴族在失去政權後失去了經濟和軍事實力，缺乏能夠重新掌權的資源和外部支援，也失去了向民眾許諾利益的能力。伊朗普通民眾對未來有了新的預期——石油收益的分配方案讓他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利益，這些利益來自新政府，而不是來自舊貴族。東方鴻在十月下旬的一份報告中寫道：“伊朗新政府的根基已經初步確立。舊貴族已失去對社會基層的控制力和影響力，石油收益分配方案已經開始在基層產生正向反饋。公投的條件正在逐步成熟，預計可在年底前完成全部準備工作。”
在伊朗南部油田區，第二集團軍的工程兵正在修復輸油管道和煉油設施。破損的管道段已經被逐一切除並替換為新的管段，法蘭介面逐一加固和密封，油井的採油泵恢復了運轉，管道內的壓力正在逐段恢復和穩定。煉油廠的加工車間也恢復了部分產能。一輛從波斯灣港口駛來的油輪靠在碼頭上，輸油臂已經接合到岸上的管道介面，油泵正在運轉，從碼頭延伸至海岸線的管道內開始持續輸送原油，在船體側面的接駁口與管道之間形成持續流動的油流。
十一月初，德黑蘭的公投籌備工作正式啟動。登記站設在全市的主要街區和廣場上，每個登記站門口都排起了長隊。有人帶著身份證件在登記臺前填寫個人資訊，有人把蓋好章的憑證小心地收進上衣內側的口袋，有人走到登記站門口看了一眼擁擠的隊伍又轉身離開，有人站在隊伍外側向場內張望，手裡攥著證件但始終沒有靠近登記的視窗。隊伍在陸續向前移動，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已經填好的表格，確認了姓名欄的拼音和自己的簽字一致，然後摺疊起來，收進上衣口袋，沒有再看第二遍。
十一月中旬，東方鴻在德黑蘭的辦公室裡寫下了一份工作總結，在報告末尾加了一段話：“伊朗的石油收益分配方案已經在基層開始產生穩定的正向反饋。普通民眾對公投的支援率正在上升，舊貴族的影響力正在下降。如果保持當前的節奏，公投可以在明年二月之前完成。伊朗將成為中東地區第一個透過收益共享實現內部穩定的石油生產國。”
窗外的夕陽正在西沉，遠處的扎格羅斯山脈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辦公室的燈光在傍晚的街道上劃出一段明亮的光區，沿著人行道的邊緣向前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融入逐漸暗下來的街燈和炊煙之間。那段光在暮色中持續著，沒有變窄也沒有變寬，只是在原處停留著，一端固定在窗臺邊緣，另一端延伸到街道表面的石板縫中。沿著整片暮色依次展開的燈光，像一首正在被逐一翻開的歌譜，每一盞都是一個正在被唱出的音符，在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音調，與相鄰的音符之間形成連貫的過渡，在漸強和漸弱之間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它們排成一條斷續的虛線，沿著街道的走向向遠處延伸，在下一個十字路口處散開，隨即在新的節點上重新連線成不同的序列，朝著各自的方向繼續鋪展，沒有停，也沒有重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