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日,扎格羅斯山脈北段。氣溫在零下八度,山間的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穿過幹河谷和裸露的岩層,持續地沿著山脊線移動,把枯草和碎石的表面吹得貼著地面滑動,在巖縫和凹陷處堆積成一條條細長的沙帶。林育榮的指揮所設在一條幹河溝的背風處,帳篷頂上覆蓋了一層枯草和碎石,從空中看去與周圍的坡面幾乎無法區分。他在早上六點之前就已經站在地圖前面了,面前的煤油燈把等高線的走向照得清晰可辨,李斯特的東方集團軍的五條進攻軸線已經在圖上標定,而遠征軍的防線則沿著山脊線彎曲。延長,在幹河谷和隘口之間形成一道沒有完整閉合的弧形。
林育榮站在那裡已經看了將近半小時了,手指放在地圖上李斯特的五個進攻軸線的交匯處,像在等它們完成最後一段位移。他在想五條軸線的間距和它們之間的間隙是否足夠讓一支裝甲部隊穿過,又是否窄到足以讓預備隊同時覆蓋兩側的突破口。他在想陣地與陣地之間的空隙需不需要用預備隊填補,又或者留出空隙本身就是一張已經在準備開啟收口的網。他在想李斯特會選擇哪條線作為主攻方向,哪條線作為佯攻,哪條線是專門用來牽制預備隊的。他沒有最終確定答案,只是把那些可能性都擺在同一條線上,然後等著天亮之後由戰場來做最後的選擇。
上午七時,第一波炮擊抵達了。炮彈在河谷和山脊線上持續炸開,落點沿著防線前沿均勻分佈,把凍硬的土層和碎石掀起來,在空氣中形成一片灰黃色的煙塵。炮擊的密度不均勻,有些路段的持續時間和落點分佈明顯高於周邊區域,有些路段則保持零星落點。林育榮在指揮所裡聽著炮聲的節奏變化,判斷哪些地段正在承受超過平均值的壓力,然後在地圖上對應的位置做了標記。炮擊持續了約四十分鐘,爆炸的密集度開始下降。炮擊停止後,第一批裝甲車開始沿著幹河谷向前推進,發動機的轟鳴聲從遠及近,繞過山腳下幾塊突出的岩石,向防線正面推進。
林育榮沒有下令開火。他站在指揮所門口,等著那些裝甲車碾過幹河床底部的碎石和冰殼,看著它們繞過山腳,越過第一道低矮的坡坎。坡坎高度不到半米,裝甲車碾過去的時候車身略微傾斜了一下,像是肩膀被推了一把,但很快就恢復了水平。等李斯特的前鋒越過了一道幹河床,正在爬坡,裝甲編隊的後半段正在透過那道幹河床,佇列在這個位置上被拉長了一截,前後之間的距離比透過其他地段時大了約二十米。林育榮才開口:“讓炮兵按預定座標開火。”
第一輪炮火落在佇列中段,從後方阻斷後續部隊的推進,把前鋒與主力隔開。緊接著第二輪炮火覆蓋了幹河谷兩側的坡面,封鎖了李斯特向兩翼展開的通道。坦克和裝甲車在原定路線被切斷後被迫停在了原地,無法向前展開也沒有足夠空間轉向撤退。步兵在裝甲車後面趴了下來,有人試圖向側面的山坡移動以尋找掩護,但兩側坡面上的火力持續壓制著整個河谷的縱深,把剩餘的活動空間逐段收窄。山坡上的岩石和枯草在子彈衝擊下接連崩裂和翻起,散落在坡面上的碎石被持續震動著,沿著傾斜面緩慢滾落。
李斯特命令前線在第一次試探性進攻中損失了十幾輛裝甲車和近百名步兵,偵察結果顯示遠征軍的防線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的厚度和火力配置各不相同,某些路段的火力密度明顯低於其他路段。李斯特判斷防線在西北方向存在薄弱環節,他把主攻方向選在了西北方面軍與遠征軍之間的結合部,把裝甲力量集中在一條長約八公里的幹河谷中,使步兵和裝甲車輛形成持續的推進佇列。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李斯特的主力進攻開始了。炮火準備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炮擊的重點集中在防線結合部的前沿陣地上。炮彈落下後把戰壕邊緣的沙袋和支撐結構掀翻,泥土和碎石從爆心向四周呈扇形拋射。步兵在炮擊延伸後從出發陣地躍出,以散兵線隊形向前推進,坦克在步兵後方約一百米處跟進,在進入射程後開始用主炮和機槍壓制戰壕中的射擊點,炮彈打在戰壕前沿的土坡上,把鬆動的土塊和碎石從坡面上擊落,沿著斜面向戰壕底部滾去。
第一波攻擊在上午九時左右突入了結合部的一處前沿陣地。後續部隊開始向突破口的兩翼擴充套件,試圖擴大突破口,把缺口進一步壓開。第五集團軍的預備隊從防線縱深向前運動,在突破口側翼約兩公里處展開反擊,在推進過程中遭到李斯特側翼火力的攔截,反擊程序被延緩。李斯特的後續梯隊趁機進入突破口,將缺口擴大至約一公里寬。
林育榮在指揮所裡收到了前線的報告。他聽完報告後站在地圖前面,手指在結合部的位置停了一下。戰壕的輪廓線在炮擊中已經被削去了一截,在圖紙上標註的等高線與實際陣地的走向之間存在一段正在變寬的間隙。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語氣沒有變化:“讓第一預備旅沿幹河溝向側翼移動,在結合部後方約五公里處建立攔截線。不要投入正面堵缺口,等敵人突入之後再從側面切割他們的縱深。後續推進由前線部隊自行判斷,不需要逐級請示。”
上午十一時左右,突入陣地的前鋒在縱深推進了約三公里時遭遇了從側翼展開的攔截火力,推進速度驟然下降。李斯特的後續梯隊被第一預備旅的火力從側面壓制,突破口內的兵力無法形成縱深,也無法向兩翼擴充套件,攻勢的持續性和推進效率開始出現明顯的下滑。
李斯特在指揮部裡收到了前鋒被側翼火力阻攔的報告。他走到地圖前面,伸手在結合部縱深位置畫了一條線,然後說:“他們不在正面堵缺口,是想把我們放進來再打。把第二梯隊調上來,從側翼繞過他們的攔截線。用裝甲部隊在正面持續施壓,步兵從側翼的山脊線上展開迂迴,繞到他們後方切斷退路,阻止他們向後撤退。”
林育榮在同一天下午收到了一份偵察報告,李斯特正在向側翼方向調動兵力,幾支小規模部隊從主攻方向撤出,正在沿著山脊線向北移動,試圖從遠征軍防線的側後方尋找突破口。林育榮把偵察報告放在地圖旁邊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李斯特想從側翼繞過來,讓我們看看他繞得有多遠。”
同一天傍晚,蘇伊士運河方向。劉博成沿著運河東岸的陣地走了一趟,沿途檢查了各段的防禦部署和火力配置。沙狐沒有動作,但也沒有閒著,德軍陣地上的活動跡象顯示他們正在做渡河準備。劉博成在運河中段停了一下,看著對岸陣地上的燈光在暮色中依次亮起,在河道兩側形成一條斷續的光線。
當天晚上,東方鴻在辦公室裡收到了一份關於前線物資消耗的緊急報告,報告中指出第五集團軍在近期的持續作戰中彈藥基數已消耗明顯,部分物資儲備點的存量正在下降。東方鴻看完報告後撥通了伊朗南部港口的電話:“優先安排彈藥和燃料的運輸,把其他物資的排隊順序往後放。物資到了港口之後不要停留,直接裝車發運,走陸路通道。”
二月二十六日凌晨,李斯特的側翼迂迴的部隊在夜間抵達了遠征軍防線側後方約十五公里處,沒有遭到任何攔截和交火。迂迴部隊在黎明前完成了展開。天亮後,迂迴部隊從側後方向遠征軍的防線發動攻擊,試圖切斷前線部隊與後方之間的聯絡。林育榮在收到報告後把偵察報告放在桌上:“讓騎兵軍前出,在側後方向建立警戒線,阻攔他們的穿插路線。不要正面接戰,保持接觸,拖住他們的推進速度,讓他們無法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穿插和包圍。”
二月二十六日中午,李斯特正面進攻的節奏開始放緩。側翼迂迴的部隊被騎兵軍拖住,推進速度無法達到預期。前線陣地的爭奪持續了整個下午,雙方在幾處高地之間反覆拉鋸,陣地幾次易手。李斯特在指揮部裡收到了前鋒部隊的進展報告,推進速度遠低於預期,部隊在越過預設防線後每前進一段距離都會遭到炮火覆蓋,調整方向時又會遇到新的火力封鎖線,很難在正面方向上保持連續突破的節奏。林育榮在指揮所裡聽完了前線的報告,走到地圖前面看了一眼李斯特的側翼迂迴部隊的位置,那支部隊的移動方向在最近一次報告中沒有發生新的轉向,仍然沿著上一條通道在向前推進。他看完後放下地圖,走出帳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山脈輪廓正在暮色中緩緩變暗。
劉博成在同一天傍晚從蘇伊士運河方向發回了一份報告:“運河方向暫無異常,沙狐沒有渡河跡象,也沒有大規模集結的跡象。前線部隊正在按照預定計劃構築陣地和儲備物資,以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渡河行動。”
當天晚上,李斯特在指揮部裡推演著下一階段的推進計劃,防線在經歷多輪進攻後仍保持完整,預備隊的調動和前方陣地的銜接沒有出現明顯的缺口和斷裂。第二梯隊的調動尚未達到預定位置,預計還需要一到兩天才能到位。他沒有改變預定計劃,也沒有調整時間節點,只是繼續看了一會兒地圖,把進攻梯隊的新位置在地圖上標了出來,確認各部分的時間節點是否還能銜接。林育榮在同一天晚上收到了軍情局的報告,得知李斯特的第二梯隊正在向北移動。他看完報告後把紙疊好放進口袋,走到帳篷外面站了片刻,夜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帶著山脊線方向的寒氣,穿過帳篷邊緣的縫隙和煤油燈照不到的暗處。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沒有動,風穿過他的衣領和袖口時,有一道縫隙被風壓平後又恢復了原狀,然後轉身彎腰鑽回了帳篷。帳篷裡的煤油燈把地圖上等高線和虛線箭頭之間的間距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線條在燈光的持續照射下保持著各自的位置和指向,在經歷了一整天的交火和雙方持續調動之後沒有發生任何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