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華盛頓。白宮二樓的一間小辦公室裡,羅斯福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德黑蘭和北京發回的情報彙總。情報的內容包括遠征軍在伊朗北部戰役中的戰鬥表現,德軍在高加索方向的損失評估,以及華夏遠征軍與西北方面軍在中東和伊朗地區展開協同防禦的綜合評估。他看完了情報之後沒有立刻放下,又把其中關於遠征軍在伊朗北部以劣勢兵力阻滯德軍東方集團軍推進的部分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封口處壓著一枚白宮專用章。
“安排一架飛機,我要去北京。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對外口徑是去溫泉療養,具體地點不公佈,時間三到五天。”
三月五日,一架經過改裝的軍用運輸機從華盛頓郊外一處小型機場起飛。機身塗著民用航空公司的標識,尾翼上的編號被臨時更換過,飛行計劃登記的目的地是夏威夷。飛機起飛後沒有向西,而是在大西洋上空轉向東北,沿著一條偏離商業航線的路徑飛行。機上只有羅斯福和十幾名隨行人員,包括一名醫生和兩名特勤人員。羅斯福坐在機艙後部改造過的座位上,窗外是大西洋灰白色的雲層,在午後光線的映照下像一層層正在緩慢剝離的舊紙張,邊緣處被風削成不規則的曲線。
飛機在飛行了數小時後降落在亞速爾群島的一處備用機場,補充燃油後再次起飛,沿著北非海岸線向東飛行,穿過地中海東部空域,越過伊拉克和伊朗西部邊境,最終在三月七日傍晚降落在德黑蘭郊外的一處軍用機場。機場跑道兩側沒有燈光,塔臺在飛機降落前十分鐘才接到通知,跑道燈在飛機進入最終進近階段後突然亮起,飛機觸地滑行了一段距離後轉向停機坪,引擎剛剛關閉,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機翼下方等待。
羅斯福在德黑蘭停留了一晚,沒有離開機場區域,沒有與任何當地官員見面,甚至沒有走出臨時安排的休息室。第二天清晨,他換乘另一架飛機從德黑蘭起飛,向北飛越裡海,沿著中亞航線進入華夏領空,在下午降落在北京南郊的一座軍用機場。飛機降落時天色已經偏西,夕陽在機場跑道盡頭的樹木之間拉出一道狹長的金色光帶,飛機觸地滑行時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響在空曠的機場上傳出很遠。王遠山的車停在一處沒有標記的機庫旁邊,負責接待的人員在確認羅斯福的狀態後將他從機艙中接出,轎車沒有開燈,沿著一條偏僻的環場道路駛離了機場區域,穿過幾道無人值守的檢查口和一段尚未修整的土路,繞過幾片稀疏的樹林和零散的田野邊緣,朝著城中方向駛去。
當天晚上,中樞書齋的燈亮了。王遠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的茶杯裡的茶水已經續過兩次了,桌面上沒有檔案,沒有地圖,只有一盞檯燈。羅斯福坐在他對面,輪椅被推進來之後停在了書桌的側前方,隨行的護士退到了門外的廊道里。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桌面上沒有紙筆,只有光。羅斯福先開口:“華夏軍隊在伊朗北部的表現,讓我重新評估了這場戰爭的走向。德國人在高加索方向被擋住了,他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如果華夏能在中東方向持續對德國施加壓力,美國就可以在歐洲開啟新的局面。”
“如果美國不在歐洲出手,德國就會把整個歐洲的資源整合起來,到時候誰單獨面對都會很吃力。你來找我,應該是已經想好了要出手,只是需要確認我會不會在你出手之後撤走。”
羅斯福沒有否認:“我需要確認華夏會在中東方向繼續保持壓力,持續牽制德國在高加索方向的兵力,而不是在打了一仗之後就開始考慮停火談判。如果華夏在伊朗北部停止推進,德國就會把那裡的兵力調回歐洲戰場,我們在歐洲方向的登陸行動就會面臨更大的阻力。”
“華夏在中東的部署不會撤。波斯灣的石油需要守住,阿富汗的陸路通道需要確保暢通。即使現在停火,德軍在高加索方向的兵力也不會全部撤回,一旦我們削弱了中東方向的防禦,他們隨時可以重新發動進攻。德軍在中東方向的存在,是我們和你們共同面對的問題。”
“如果美國承諾在一年之內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你能否在中東方向持續維持現有的軍事壓力?”
“只要德國在中東方向有兵力存在,華夏就不會從該方向撤軍。承諾維持現有軍事壓力,但這個壓力是指防禦性壓力——華夏不會主動進攻中東方向的德軍陣地,但也絕不會放棄現有陣地。”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向前傾了一下:“如果華夏向德國在中東方向的陣地發動主動進攻呢?如果能將德國在中東方向的兵力徹底擊退至蘇伊士運河以西,或者在不越過蘇伊士運河的前提下將其主力逐出中東地區,就能迫使他們把更多兵力轉向歐洲方向,為美國在歐洲的行動提供更大的迴旋空間和兵力牽制。”
“華夏是否會採取主動進攻,取決於歐洲方向的進展。如果美國在歐洲的行動能夠按計劃推進,華夏在中東方向的態勢也會相應調整。”
兩人在書齋裡談了將近三個小時,沒有人進來打擾,也沒有人記錄。茶水換過兩次,羅斯福的輪椅換了一個方向,窗外的夜色從深藍過渡到墨黑,書房裡的燈光在凌晨時分顯得更加穩定和均勻。羅斯福在凌晨一點左右告辭,被護送到幾公里外的一處安全住所,整夜沒有開燈。
第二天上午,羅斯福的飛機從北京南郊的機場起飛,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華盛頓。飛機在起飛後不久爬升到巡航高度,窗外的雲層在晨光中呈淡金色,像正在緩慢變亮的舊紙張。羅斯福坐在機艙後部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陸地輪廓和正在被雲層覆蓋的黃河,那裡的河流在陽光的照射下像一條淺色的細線正在被削薄,在消失之前還保持著完整的走向。
羅斯福走後,王遠山沒有休息,坐在書齋裡沒有動。羅斯福的承諾已經擺在了桌面上,美國要在歐洲登陸,需要華夏在波斯灣方向牽制住德國高加索方向的兵力。這是一場交換——他牽制德國的兵力,美國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共同的目標是防止德國統一歐洲。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親自把這場戰爭打到最後。這場仗已經打了太久了。他在遠東打了,在東南亞打了,在中東打了,每一步都是被逼著走的。打到這個地步,他已經不是為了生存而戰,而是為了選擇接下來怎麼走。羅斯福沒有催他,但他知道羅斯福等不起。
當天下午,王遠山召集了一場軍事會議。蔣百里。周景濂。陳文淵。張尚平。薩鎮冰。方凌雲。劉伯承。代瑞都在,書齋會議廳裡坐滿了人。等所有人到齊之後,王遠山把羅斯福秘密訪華的事情簡要陳述了一遍。
蔣百里先開口:“如果美國真的能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德國就不得不從東線和高加索方向抽調兵力回援,到時候我們在中東方向的壓力就會減輕。現在的關鍵在於,我們是否需要在德國抽調兵力之前先發動主動進攻,把高加索方向的德軍防線向外推,還是等到德國部分兵力回援歐洲之後再在兵力空虛的階段採取行動。如果我們現在進攻,可以提前打亂德國的部署節奏,減輕美國在歐洲登陸時的壓力;如果等德國回援之後再進攻,可以以較小的代價完成目標,但需要承擔德軍在高加索方向重新集結後二次反擊的風險。”
劉伯承:“遠征軍經過連續作戰,需要時間休整和補充。第二。第四。第五。第十一集團軍都有不同程度的減員和裝備損耗,彈藥和燃料的補充需要時間。如果現在發動主動進攻,至少需要三到四個月的時間來完成兵力和物資的補充,才能確保後續作戰的持續推進。”
陳文淵:“物資通道已經基本貫通,波斯灣的石油正在持續向國內輸送,陸路運輸已經進入常態化執行階段。如果決定對中東方向的德軍發動主動進攻,後勤線可以支撐遠征軍的持續作戰,不會因為物資短缺而中斷。”
張尚平:“我建議等美國開始歐洲登陸之後再在中東方向發動進攻。那樣的話,德國已經分兵兩線,無法在中東方向投入足夠的力量進行增援和反擊,我們在中東方向的作戰會更加有利。”
王遠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先把遠征軍的休整和補充排在第一位,把作戰方案做出來,但不設時間表。等美國的行動有了確切訊息之後,再決定什麼時候動。羅斯福說一年之內,但具體時間還要看他那邊的準備情況。在他準備好之前,我們在中東方向保持防禦,不主動進攻。”
散會時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王遠山坐在桌前沒有起身,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桌上幾頁紙的邊緣吹得微微卷起,輕輕晃動了一會兒又落回原處,紙頁邊緣翹起的弧度在風停後逐漸收縮,恢復為平整的狀態。他沒有伸手去壓住它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它們在風中晃動。捲起。恢復。又捲起,直到風完全停下來,紙頁邊緣保持水平的姿態不再有任何變動,沿著桌面邊緣形成一條完整的直線,沒有翹起,沒有皺褶,也沒有任何其他方向的分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