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義的調查組在十月下旬進駐了科學院和資委的聯合辦公區。監委的人帶著賬本、憑證、簽收單和銀行對賬單，在三間屋子裡分頭核查。鄧小閒跟著馮義從第一間走到第三間，在每張桌子前面都停了一下，看著監察人員逐筆核對賬目上的資料與單據之間的對應關係，手指壓在紙面上移動的軌跡與表格的行列走向保持一致，沒有中斷和跳躍。
一個星期後馮義接到了第一份階段性彙總報告。他把報告看完了，放在桌面上，沒有當場表態。傍晚他又接到了一份更詳盡的補充材料，逐項列出資金流向後，他看完之後坐了一段時間，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軍械部：“楊部長，您到我這邊來一趟。”
楊平安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桌邊看完了那份彙總報告，沒有翻頁，沒有提問，站了許久才開口：“1.6億。這些人是真敢伸手，把鈾專案的錢挪出來去填自家的窟窿，也不想想那是什麼專案。”
“簽字的人是誰？”
楊平安走到燈下坐下，翻開名單看了看：“周景濂批了總盤子，下面的人分賬。科學院那邊的人拿了五成，資委那邊分了三成，剩下的兩成被拆散了，幾個負責採購、運輸和場地建設的中層也各自分走了一部分。大部分是北山樑老弟兄們的子侄。簽字的人裡，有幾個的名字我認得。”
“你認得幾個？”
“周總長的小舅子。李忠的侄子。趙大勇的妻弟。還有幾個老弟兄家的晚輩。”楊平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這些人是能把手伸進鈾專案的人，賬面上跑得了，但人走不了。”
馮義沒有繼續追問，把名單收進了抽屜裡。
當天晚上，韋青青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首接推開了瀾茉書齋的門。王遠山正在燈下看一份馮義送來的初步調查摘要，聽到門響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放下手裡的紙。
“聽說你在查鈾專案的賬。”韋青青站在桌前，沒有坐下，“定邦負責的專案，你在查他的賬？”
王遠山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鈾專案是定邦負責的，我查的是鈾專案的賬目，不是查他。”
“那你覺得他有沒有問題？”
“他不會。”王遠山說，“我瞭解他。他從孟濟回來之後，白天在實驗室待十二個小時，晚上回家看文獻看到半夜，錢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
韋青青：“那我問你，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
“賬目上的窟窿要補，動手的人要追。鈾專案不能停，科學院那邊要有人盯著，不能讓同樣的事再發生第二次。”
“你這是在打他的臉，你知不知道？”
“這是打那些伸手的人的臉。”王遠山靠在椅背上，“如果我把賬目翻過來之後只是把錢追回來，外面的人會怎麼看？他們會覺得‘鈾專案的錢可以動，只要被發現後還回去就行’。如果以後有人想動更大的專案，他們也會照這個邏輯辦事。到時候再想收，就收不住了。”
韋青青沒有再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磕碰聲。王遠山坐在桌前沒有起身，他把那份調查摘要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一處人名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沒有再看第二遍。
第二天上午，周景濂和陳文淵一起來了。兩人進門時臉色都不太好看，像是一夜沒睡好。陳文淵先開口：“鈾專案那筆錢的事，我聽說了。1.6億不是小數目，涉案的人我己經讓人去查了，該停職的停職，該凍結賬戶的凍結賬戶。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清楚——那些人沒碰鈾專案的核心經費，是從外圍裝置採購和場地建設這幾條線上分出去的。他們在賬上做了手腳，把一些款項劃到別的科目上，再透過關聯公司轉出來。做的很隱蔽，如果不是馮義順著銀行流水一條一條排查，還真不一定能發現。”
王遠山：“我知道他們沒碰核心經費。但他們動了鈾專案的錢，不管動的是哪部分，都是在動鈾專案。”
周景濂：“如果真的一查到底，鈾專案的進度肯定會受影響。那些人該抓的抓，該判的判，但案子不能拖得太久，拖久了會影響到整個專案的推進和後續的審批節奏。”
王遠山聽完後沒有立刻表態。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先把窟窿堵上，涉案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讓他們把漏走的錢全部退回來。退不回來的，用不動產頂。總之，要把鈾專案的錢補上，不能留缺口。”
十一月初，最終的調查結果送到了王遠山的桌上。卷宗有兩指厚，封面上貼著“密”字標籤，沒有編號，沒有日期。王遠山翻開卷宗，看完了一整遍。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坐了很久。涉案人員的名單上，大部分是北山樑老弟兄們的子侄。那些在北山樑跟著他打天下的人，他們的兒子、侄子、外甥，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鈾專案的賬目裡伸出來，穿過幾個人的口袋，最後落回了一張由北山樑二代們共同織成的網裡。他坐著沒動，也沒叫任何人進來。窗外的風從院子外面穿過來，吹動了書桌邊角一張空白的信紙，那張紙在桌面上移動了約兩寸，在桌角邊緣停住了，被他自己伸手按住，沒有再翻動。
當天傍晚，陳文淵和楊平安一起來了。兩人進門時沒有寒暄，陳文淵先坐下：“總統，北山樑那邊的幾個老弟兄，讓我帶句話。”他停頓了一下，“他們都是跟了你大半輩子的人，他們的兒子出了這種事，打了他們自己的臉。他們願意把賬補上，一分不少，只求你放他們的兒子一條生路。”
王遠山沒有接話。他坐在書桌後面，手指停在卷宗的封面上。窗外暮色正在變深，廊下的燈還沒亮。
楊平安開口：“鈾專案還在推進。如果繼續查下去，有幾個人的位置就得空出來，臨時換人會影響進度，也會讓科學院那邊產生顧慮。北山樑的老弟兄們願意自己把窟窿填上，讓那些子侄離開原來的崗位。只要保住一條命，你要怎麼判，他們就怎麼認，絕無怨言。”
陳文淵輕輕的開口說道:“總統，老兄弟們不多了！”
王遠山沉默了很久，是啊，北山樑的老兄弟沒剩下多少了，一年如此他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疲憊的說道：“1.6億全部補上，一分不能少。涉案的人全部停職，調離核心崗位，不能留在鈾專案。”他停了一下，“檔案封存，不對外公開。退出來的錢，全部劃回鈾專案的專項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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