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延禧宮，廊下的紫藤開得潑潑灑灑，沉甸甸的花串垂下來，隨風晃出一陣陣甜膩的香氣。可這香氣飄進偏殿耳房裡，卻沒能衝散那股子悶熱的、混著脂粉和汗味的濁氣。
阿箬坐在窗下的梳妝檯前，對著一面有些模糊的銅鏡，正一下下地抿著唇上的胭脂。那胭脂是蘇造的，顏色鮮亮，襯得她那張原本就俏麗的臉越發嬌豔。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旗裝，袖口和領口都滾著銀鼠皮的邊，在日漸暖和的天氣裡顯得有些累贅，卻足夠顯眼。
“我說，這皮子雖好，到底是冬天用的，如今暮春了，娘娘那兒還燻著清涼的香，你這般打扮，仔細娘娘說你不懂規矩。”一旁的翠風一邊疊著如宜換下來的衣裳，一邊隨口說道。
阿箬從鏡子裡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滿是不屑：“你懂什麼？這銀鼠皮雖暖，可瞧著貴氣。咱們娘娘就是心太善，總覺著節儉是好品德，可這宮裡，誰不是看菜下飯的？你穿得寒酸，別人就覺得你好欺負。再說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得意：“過幾日我阿瑪就要進京述職了，他如今在蘇州任上辦得好，這次回京，少說也是個五品的官職。等他老人家得了封賞，我出了宮，便是堂堂正經的五品文官家的小姐，這銀鼠皮算什麼？到時候，怕是水獺、貂絨都得備起來。”
翠風聽得咋舌，捂著嘴笑道：“真的？阿箬姐姐你要出宮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娘娘那邊，肯放人嗎？”
提到“娘娘”二字，阿箬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轉過身，從匣子裡挑出一支赤金的點翠簪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娘娘那兒，總得商量。不過，我想著，娘娘向來疼我，沒道理攔著我的大好前程。在宮裡當個宮女，再得臉，終究是個奴才。可出了宮，那便是正經的主子姑娘，說親的時候，媒婆能把咱們家的門檻踏破。”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心裡的那點不安也被這描繪出的錦繡前景衝散了。她阿瑪來信裡說得明白，這次升遷十有八九，己經在物色合適的夫家了，對方也是個書香門第的子弟，若是能攀上這門親事，她阿箬後半輩子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次日午後，如宜在窗邊臨帖，阿箬端著一盞新沏的銀針，步履輕快地走進來，將茶盞輕輕放在桌角，然後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如宜筆尖一頓，抬眼看她：“有事？”
阿箬福了福身，臉上堆起甜笑：“娘娘，奴婢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奴婢阿瑪近日進京述職，信上說，這次升遷有望，想著……想著能不能求娘娘恩典，準奴婢出宮，回家侍奉雙親，也……也順便尋一門親事。”
她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如宜，等著那句應允。
如宜卻愣住了。她放下筆，看著阿箬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格，在她溫婉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出宮？”如宜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阿箬，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你阿瑪即便升了五品，也不過是個京城的小官。你出了宮，頂多做個五品小官家的小姐，每日里操持家務，應酬那些官眷，有什麼意思？可你在我身邊，我是正二品的妃位，你是我的貼身宮女，出去誰不敬你三分？便是那些低品級的答應、常在，見你都要客客氣氣的。這宮裡的尊榮，是外面那點小門小戶能比的？”
阿箬沒料到如宜是這個反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道：“娘娘，話是這麼說……可奴婢總是要嫁人的。在宮裡，終究是個侍婢，名分上到底不好聽。出了宮，便是正經閨秀，將來夫婿也能有個前程……”
“糊塗！”如宜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你的婚事，何須你自己操心？你在我身邊盡心竭力，等過兩年，我自會給你指一門好的。或許是某位得力的太醫或者侍衛，或許是哪位前程遠大的年輕官員，總歸不會虧待了你。何必急著現在出去，去當什麼五品小官家的小姐？那點門第，也值得你這般上心？”
在如宜看來，這是為大局著想，也是為阿箬好。宮裡的宮女，尤其是得臉的大宮女，眼界高了，出去嫁個小官，日子未必順遂。倒不如留在宮裡，有主子在前面撐著，前途才更光明。她完全沒意識到，阿箬渴望的並非虛幻的“前途”，而是實打實的“自由”和“身份”。
阿箬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看著如宜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只覺得一股邪火從心底首竄上天靈蓋。在她眼裡，如宜這番話，不是挽留，是輕視，是傲慢！她覺得外面五品官家的小姐低微，可在阿箬看來，那是從奴才到主子的質變！
“娘娘……”阿箬的聲音有些發顫，是氣的：“奴婢知道娘娘疼奴婢，可……可奴婢思鄉情切，只想早日歸家……”
如宜見她這般執拗，也有些不耐煩，放下茶盞，語氣淡了下去：“行了，此事休要再提。你阿瑪升官，我自會賞賜。至於出宮，你如今在我身邊正是得用時，我離不得你。外面的日子哪有宮裡安穩體面？你且安心當差，莫要再存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這幾乎是定論了。
阿箬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如宜重新拿起筆，那副溫吞又篤定的模樣，只覺得無比刺眼。離不得她？不過是拿她當一件趁手的器物罷了！器物舊了壞了，主子隨時可以換新的，可她阿箬的人生，只有一次！
她福了福身，機械地說了聲“嗻”，然後退出了正殿。
走出殿門，春日暖陽照在身上，阿箬卻覺得徹骨的寒冷。
她不知道該去哪，在宮道上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螽斯門。
“五品官家的小姐……呵……”她低低地笑出聲，眼底卻是一片冰寒：“如宜，你當自己是菩薩，可你不過是坐在雲端，根本不懂底下人的苦！”
她心緒不佳，才有了蓮心的口角。
她不甘跪在螽斯門下，正愁心中煩悶無處宣洩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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