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是在用過晚膳後，從葉心口中聽到的訊息。
彼時她正倚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根銀針，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繡著一個香囊。窗外剛下過一場秋雨，永壽宮的桂花被打溼了，香氣沉甸甸地壓在窗紙上，甜得發膩。燭火跳動，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襯得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愈發顯得溫柔，卻又透著一股子難以捉摸的涼意。
“娘娘，”葉心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靜謐，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慎刑司那邊傳出來的準信，阿箬……昨夜沒了。”
“沒了？”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半點漣漪。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極致的嘲諷。
“是，”葉心湊近了些，氣息拂過海蘭的耳畔：“昨半夜是最後一劑藥。慎刑司報上去，皇上只說了句‘知道了’，連個眼神都沒抬。今兒個一早，就用張破草蓆子裹了，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喂野狗去了。”
阿箬死了。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阿箬的模樣。那個從前在延禧宮裡趾高氣揚的丫頭，仗著如宜，總以為自己是個主子似的。後來，是自己給了她機會，給了她盼頭，讓她以為攀上了更高的枝頭，可以徹底踩碎過去的卑微。阿箬那雙總是滴溜溜轉的眼睛裡，寫滿了貪婪和愚蠢，卻偏偏自以為聰明絕頂。
真是天真得可笑，海蘭在心底冷笑一聲。
棋局之上，卒子過了河，便沒有了退路。阿箬知道得太多，見過她如何暗示，聽過她如何許諾，這樣的活口，她怎麼會留？
皇上是誰？那是能把人心都看穿的弘曆。阿箬死在她“招供”之後，在慎刑司的酷刑之後，在一個“自然而然”的夜晚“傷重不治”，這才是最完美的結局。所有人都只會覺得，阿箬是熬不住了，是罪有應得，而不會聯想到更深的地方。
至少，表面上不會有人敢聯想。
“小主，咱們……還需做什麼嗎？”葉心小心翼翼地問道。
海蘭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那一瞬間的波動早己被壓得無影無蹤。
“做什麼？”海蘭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婉，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一個作惡多端的奴才，畏罪自殺，乃是天理昭昭。皇上己然定了調子，我們只需安心禮佛，為她念幾句往生咒，積些功德便是了。莫要忘了，如今延禧宮那位才是廢人，我們身為姐妹，悲憫之心還是要有的。”
她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的經書。那是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攤開的頁面上，墨跡猶新。
葉心立刻會意，點頭稱是：“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去準備些紙錢香燭，悄悄送去城外，全當是咱們的一份心意。”
“悄悄的，”海蘭又強調了一遍，目光幽深地看著跳動的燭火：“這種事，做得太過，反倒惹人猜忌。皇上如今，最厭煩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耍心眼。我們要做的，就是最安分、最無辜的那一個。”
安分，無辜。
這西個字，是她從入宮起就刻在心裡的箴言。她不像慧貴妃那樣張揚，不像皇后那樣沉穩，也不像如宜那樣……蠢鈍。她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藤蔓，安靜地汲取養分，等待著纏繞上最堅實的樹幹。怡貴人的孩子沒了，如宜倒了，這後宮的格局己然變了。她海蘭，依舊是那個深居簡出、與世無爭的愉貴人。
只是，阿箬的死，還是給她提了個醒。
弘曆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
若是往常，阿箬這般關鍵的證人暴斃，皇上多少會追問幾句，或者下令嚴查獄中看守不力之責。可這次，他竟只是“知道了”。這輕描淡寫的態度背後，究竟是不屑，還是……早己洞悉一切，正在靜靜地看著她這枚“棄子”背後的執棋者，會有怎樣的反應？
想到這裡，海蘭捻著針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點白，顯露出她內心深處並非全然的從容。
她想起前幾日，弘曆來鹹福宮坐了坐。當時她正繡花，見他進來，慌忙起身迎駕，垂首斂目，姿態恭順到了極致。弘曆那天話很少，只是在她身旁站了一會兒，看了眼她繡的並蒂蓮，隨口問了一句：“這針腳倒是密實，你近來，手穩得很。”
手穩？
海蘭當時心頭就是一跳，這看似無心的一句誇讚，此刻想來，卻別有深意。是在誇她繡工好，還是在說她遇事不慌，坐得住冷板凳？亦或是在暗示，她這雙手，即便染了血，也能裝作若無其事地拈針引線？
帝王的心思，從來如深海。
“葉心，”海蘭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你去庫房裡把我那匹新得的雲錦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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