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到壽康宮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海蘭捧著那方錦盒,走在宮道上,步子邁得極穩,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拿尺子量過一般。初夏的日頭有些灼人,曬得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抬手去拭,只任由那點溼意黏在皮膚上,提醒自己此刻該有的恭順與焦灼。
錦盒裡,躺著她熬了好幾個通宵繡成的“萬壽如意”貢品。
底子是月白色的軟緞,繡線用的是深紫色的桑蠶絲捻了銀線,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起承轉合。那如意的雲紋盤旋而上,一隻金鳳從中栩栩如生的飛出,中心用硃砂色的絲線繡了個碩大的“壽”字,端的是華貴大氣。
可海蘭知道,太后見慣了奇珍異寶,這東西值錢的不是料子,而是她低到塵埃裡的姿態——一個位份不高的嬪妃,親自動手,一針一線為太后賀壽,這其中的“孝心”,比金子更打動人。
進了壽康宮,裡頭己是歡聲笑語。幾位高位嬪妃早己到了,正圍著太后說笑。慧貴妃一身茜粉色,聲音宛轉悠揚,正說著江南進貢的新鮮玩意兒;哲妃穿著素淨,坐在稍遠一點的檀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句。海蘭進來,眾人的目光短暫地聚攏過來,又散了開去,彷彿她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海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垂著頭,聲音溫婉卻不微弱:“嬪妾給太后娘娘請安。聽聞太后千秋之喜將至,嬪妾不才,親手繡了一方‘萬壽如意’的蓋頭,聊表寸心,願太后娘娘福澤綿長,萬壽無疆。”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團萬壽字的吉服,滿頭的珠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她臉上堆著慈祥的笑,目光落在海蘭捧著的錦盒上,卻並未立刻讓起,只淡淡道:“起來吧,心思倒是巧,這大熱天的,繡這些東西最費眼力。”
海蘭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將錦盒雙手奉上。
一旁的福珈姑姑上前接過,開啟來,將那“萬壽如意”展開,展示在眾人面前。
“喲,這針腳可真是密實。”慧貴妃率先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是贊是貶:“愉貴人這手藝,可不比繡坊的差,真不愧是繡娘出身。只是這顏色……月白底子配深紫色,是不是太素淨了些?太后娘娘喜歡鮮亮喜慶的。”
哲妃這時也抬起眼,淡淡掃了一眼,輕聲道:“臣妾看著倒是雅緻得很,月白寓意清正,金絲象徵尊貴,素中見雅,倒是合了太后娘娘平時禮佛的意趣。”
太后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摩挲著那光滑的緞面和凸起的繡紋。她的指尖在“壽”字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好,很好。”太后終於開了口,聲音平和:“這孩子,總是這般知禮懂事,最是熨帖。收起來吧。”
福珈應了一聲,將東西小心收好。
海蘭心頭微松,知道這第一關算是過了。她退到一旁,依舊保持著溫順的姿態,聽著慧貴妃和嫻妃繼續說著場面話,偶爾插一句無關痛癢的附和,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存在感不強卻無可挑剔的背景板。
不多時,太后便以倦了為由,讓眾嬪妃散了。眾人行禮告退,海蘭隨著人流往外走,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步子。只要太后收了她的禮,哪怕只是面上歡喜,也是一種態度,一種對“愉貴人恭順”的默許。這對她而言,就是一種無形的保護傘。
然而,她剛走到殿外,似乎聽身後傳來太后略顯慵懶的聲音,是對著福珈說的。
“福珈,你瞧瞧愉貴人今日的模樣。這低眉順眼、做小伏低的樣子,倒讓哀家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海蘭的腳步猛地一頓,背脊瞬間繃緊,她沒來的及聽完,就跟著眾人走出了壽康宮。
福珈正替太后輕輕捶著腿,聞言輕聲應道:“老奴眼拙,不知娘娘說的是哪位?”
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回憶,慢悠悠地飄來:“安陵容啊。當年她也是這樣,總是怯生生的,見人就低頭,繡活卻是一等一的好,總愛用些新奇的繡線,做出來的東西精巧得不得了,哄得先帝爺和皇后……還有當年的菀貴人,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我,很是開心了一陣子。”
太后的話音落下,壽康宮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安陵容。
安陵容是誰?那是前朝的往事了,一個靠著歌藝和繡工上位,最終卻因為出身卑微、心思狹隘而眾叛親離,悽慘死去的可憐蟲。
福珈似乎也察覺到了這話的分量,連忙低聲道:“娘娘是覺得愉貴人像鸝妃?但是奴婢瞧著愉貴人年輕單純,怎好與故人相比。況且,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未必會走同一條路。”
太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是啊,未必是同一條路。安陵容,心思太重,又藏的住事,最後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愉貴人嘛……哀家瞧著,倒是沉得住氣。只是,這針線做得再好,終究是表面的功夫。心裡頭怎麼想的,那才作數。”
她頓了頓,聲音更緩,卻更清晰地傳了出來:“哀家老了,不喜歡看那些花團錦簇的熱鬧,反倒喜歡看這熱鬧底下,誰站得穩,誰……又像那琉璃盞,看著光鮮,一碰就碎。福珈,你說是不是?”
“娘娘聖明。”福珈恭敬地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