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蘭幾乎是踩著棉花走出壽康宮的。
鹹福宮的窗紙透進來的光,從明晃晃的日頭變成了昏黃的暮色,海蘭卻一動不動地坐在妝臺前,像一尊忘了上弦的偶人。
太后的那幾句話,如同鬼魅,在她耳邊繞來繞去。
“做小伏低的樣子……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故人是誰?太后舊時姐妹還是仇人?
她當時沒聽完全,現如今只能派了貼身宮女葉心去打聽,自己就在宮裡枯坐著,連燈都忘了點。
她想起自己繡那床“萬壽如意”被時的情景,為了那深紫捻銀的鳳鳥雲紋,她熬得雙眼通紅,手指被針扎破了好幾處。她以為那是孝心,是巧思,是能打動太后的籌碼。可如今看來,那精湛的繡活,非但不是籌碼,反倒是招禍的根由——因為它讓太后想起了另一個同樣繡活出眾,卻結局悽慘的人。
首到葉心輕手輕腳地回來,點亮了燈盞,海蘭才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抬起眼。那雙平日裡溫順如小鹿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夜色漸深,葉心終於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捧著一卷用舊錦包著的紙卷,那是她從內務府一個老檔簿上抄錄下的零星記載,又加上了從幾個膽大的老太監、老嬤嬤嘴裡套出的閒話。
“娘娘。”葉心湊到她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聽到了。太后娘娘口中的故人,是前朝的鸝妃,安陵容娘娘。”
“安陵容……”海蘭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葉心解釋道:“奴婢輾轉問了幾個在宮裡年歲久的老嬤嬤,又去內務府的舊檔裡翻了翻。安鸝妃出身包衣,入宮時位份不高,但有一手絕好的繡活和制香的本事,深得先帝爺和當時的熹貴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喜愛。可後來……後來她捲入宮鬥站了前皇后一派,心思愈重,行事愈發偏激,最後……最後還害死了太后娘娘的姐妹惠妃,然後用皇嗣爭寵被先帝幽禁而死的。”
海蘭的指尖猛地一顫。
幽禁而死?
這哪裡是什麼“故人”,分明是個“反面教材”!太后提起她,難不成是在敲打自己。是在說,她也像安陵容一樣,出身不高,靠著一點繡花枕頭的小把戲討主子歡心,可骨子裡卻藏著掖著,心思不正,早晚會落得和安陵容一樣的下場?
“還有呢?”海蘭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一塊浸了冰的玉:“太后還說過什麼?關於安陵容的為人。”
葉心嚥了口唾沫,低聲道:“老嬤嬤們私下說,安鸝妃性子敏慧卻也多疑,極善揣摩上意,也極會做小伏低。當年她得勢時,對熹貴妃也是百般恭順,但背地裡……背地裡卻因出身自卑,既嫉妒旁人,又恨旁人看不起她。太后娘娘似乎……最不喜她這一點。有傳言說,太后娘娘曾評價她,繡的紋樣再美,也是無根的浮萍,經不起風雨,且那針腳裡,藏的都是算計。”
無根的浮萍,針腳裡藏的都是算計。
海蘭的呼吸微微一滯。這不就是在說她海蘭嗎?她今日獻上的那方“萬壽如意”,在她自己看來是孝心,在太后眼裡,恐怕就是安陵容式的“算計”了。
她自以為演得天衣無縫的恭順,在太后看來,不過是昔日舊敵的拙劣復刻。
“娘娘……”葉心看著海蘭陡然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喚了一聲。
海蘭卻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從嘴角一點點漾開,卻沒有一絲暖意,反而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意。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修剪得乾淨整齊的指甲,一個個地比對過去。
海蘭眼底掠過一絲尖銳的刺痛,被比作安陵容,讓她感到一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羞辱。安陵容算什麼?一個最終眾叛親離、被幽禁的失敗者!她海蘭怎麼會跟那種人相提並論?她比安陵容聰明,比她隱忍,也比她……更有耐心。
可是,恐懼也隨之而來。太后既然吃過一次虧知道安陵容的“藏私”,會不會也看穿了她海蘭的“藏私”?阿箬的死,如宜的廢,這些事,太后是否己有察覺?今日這番話,是無心之言,還是早己洞悉一切,打擊她的氣焰?
“既然太后提及我像那位故人,那我便好好學學這位‘故人’。”海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是。”葉心應下。
海蘭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己深,宮燈在風中搖晃,投下詭譎的光影。她想起阿箬臨死前的絕望,想起如宜在冷宮裡的孤寂,又想起畫中安陵容那雙空洞的眼睛。
“安陵容輸在太急,太貪,也太容易被人看穿。”海蘭低聲自語,更像是在立誓:“我不會。我會比她更安靜,更無害,像個真正的影子。太后不是喜歡做小伏低嗎?那我便伏到最低,低到塵埃裡,低到讓人忘記我的存在。等到有一天,她們習慣了我的低下,習慣了我的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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