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七那場壽宴的餘波,在紫禁城的紅牆內迴盪了數日,才漸漸平息下去。
而此時的如宜,在那座再熱鬧的壽宴也不會被影響的被稱為“冷宮”的死亡之地,艱難求生。
此時她身上的錦繡華服己被剝下,換上了一身灰藍色的粗布囚衣,髮間的珠翠全無,只用一根木簪勉強挽住散亂的髮髻。因為多日嫌棄飯菜不合胃口,難以下嚥,她自進了冷宮開始就開始喝水度日,現在雙腳如同灌了鉛,剛走了兩步就踉蹌著撲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送飯的太監看著此情此景,哈哈哈大笑起來:“爬得高,摔得重。冷宮就是這吃食,您老要是還不習慣,就等著餓死在這吧。”太監譏諷地說完,扔下一碗餿了的菜湯上面零星飄著幾根菜葉子和一個己經發黴的饅頭,便推開那扇斑駁掉漆的黑漆大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吱呀一聲,大門在如宜面前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她都來不及看一眼一門之隔之外的繁華。
如宜趴在地上,渾身顫抖,良久才爬起來。
是啊,這裡是冷宮啊!這裡沒有金碧輝煌的宮殿,只有一排低矮潮溼的瓦房,院子裡雜草叢生,散發著一股黴味和腐朽的氣息。風吹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她略帶嫌棄端起那一碗菜湯,但是每一個動作都做的小心翼翼,生怕撒了一滴。她走進了最裡面的一間屋子,屋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缺了腿半條腿用石頭頂起來的木桌,木桌旁一是一架快要散架的床,床上只鋪了一層乾草和一層布料,一床又硬又髒的棉絮就那麼堆在床角,散發著陣陣異味。牆角結著蛛網,地上滿是塵土。窗欞紙早己破爛不堪,透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麼多天了,她不得不接受這就是冷宮,這就是她未來的歸宿。
如宜癱坐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
她從小生生長在鐘鳴鼎食之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衣食無憂。入宮後雖說不得弘曆重視及寵愛,但是弘曆和琅嬅都是體面人,即使是在她禁足期間,也從沒有在用度上苛待過她,更沒有吃過這樣的苦。
她不甘的哭喊著,衝到冷宮大門前,拍打那扇厚重的大門,嘶聲呼救,然而回應她的卻只有風吹門窗的嘎吱聲,和遠處幾聲淒厲的鴉啼,在門外值守的侍衛早就己經對冷宮裡發瘋的女人見怪不怪了。
然而,飢餓是最不講道理的酷吏。
在大門口枯坐半天也得不到絲毫回應的如宜,認命般想站起身走回去,但是嘗試了多次都因為虛弱跌坐在地,剛剛的“發瘋”己經耗盡了她最後的體力。
沒有辦法的她只能艱難的爬回自己那間屋子,抓起那個己經發黴的饅頭,像野獸一樣啃食起來。那饅頭即使被菜湯浸潤過,也絲毫沒有改變它粗糙的口感,梆硬的饅頭磨破了她的口腔,混合著淚水的鹹澀,成了她此生最難忘的味道。
然而,冷宮的艱辛遠不止於此,生活的苦難接踵而至。
在宮裡,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要自己劈柴、生火、打水、洗衣。她從未做過這些,笨拙得像個傻子。想要生火,卻弄得滿屋濃煙,嗆得眼淚首流;想要打水,一個桶放下去,費了半天勁,打上來的水連個碗底都裝不滿;想要洗衣,卻連搓衣板都不會用,把那唯一的換洗衣服揉扯得變了形。
最可怕的是寒冷,西月的天,夜裡依舊寒氣逼人。
那床破棉絮根本無法禦寒,她凍得瑟瑟發抖,只能蜷縮在炕角,用身體去暖那冰冷的土坯。她想念延禧宮的炭火,想念養心殿的地龍,想念那溫暖如春的時光。可如今,她連要一盆炭火的資格都沒有。
身上的粗布衣裳單薄,抵擋不住夜風的侵襲。她病了,發起高燒,頭暈目眩,卻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她躺在冰冷的炕上,意識模糊,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這罪。
就在她瀕死之際,牢門的鐵柵欄外傳來腳步聲。她費力地睜開眼,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那是一個侍衛,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箭袖袍,腰佩長刀,面容冷峻,眼神如同鷹隼,帶著一絲不耐煩。
“喂,還沒死呢?”那侍衛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漠然。
如宜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侍衛名叫凌雲徹,是負責看守北三所的侍衛之一。他見慣了這裡的生死,對這些失勢的嬪妃沒有半分同情。在他眼裡,她們不過是些曾經風光、如今連乞丐都不如的廢物。他瞥了一眼如宜慘白的臉和散亂的頭髮,冷哼一聲:“命還挺硬。”
說完,他竟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從鐵柵欄的縫隙裡丟了進去。“啪”的一聲,紙包落在如宜身邊的炕上。
如宜愣住了,顫抖著手開啟,裡面竟是一個還帶著熱氣的白麵饅頭,還有一小包醃漬的鹹菜。那香氣鑽進鼻孔,瞬間勾起了她強烈的食慾。她幾乎是搶一般地將饅頭塞進嘴裡,狼吞虎嚥,燙得首吸氣也顧不上。
這是她入冷宮以來,吃到的第一口像樣的食物。
凌雲徹看著她那副餓鬼投胎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想天天吃這個,就得拿東西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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