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徹來了,他接過絡子,只看了一眼,便嫌棄地皺起眉:“這什麼東西?歪七扭八的,比你前面的人差遠了,只能說勉強能看罷了。”
如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過,”凌雲徹話鋒一轉,將絡子揣進懷裡:“看在你這三天沒偷懶的份上,勉強能用。今天給你帶了好東西。”
他又丟進來一個紙包,這次裡面是一個肉包子。如宜顧不上多說話,欣喜若狂地抓起包子大嚼起來。
“記住了,”凌雲徹的聲音隔著門傳來:“以後每天都要打。打好一點,我才能賣個好價錢,你也能多吃一口。咱們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懂嗎?不過,我拿大頭,你拿小頭。我七,你三。這絡子,從採買到賣出,都是我擔著風險。”
如宜哪裡懂得什麼市價,什麼風險。
在她眼裡,凌雲徹就是她的救世主。他給她食物,給她活下去的機會,哪怕他要九成,她也會覺得是應該的。她感激涕零地點著頭:“謝謝……謝謝你……”
凌雲徹看著她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心中冷笑。
又一個被馴服的傻子。這些養尊處優的嬪妃,一旦失勢,比豬狗還不如。利用她們的技藝,榨取最後的剩餘價值,是他在這枯燥的冷宮值守中,為數不多的樂趣。他拿走一半的利潤,己是“仁慈”,畢竟,若沒有他,這些絡子連換成一粒米的資格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如宜的手藝在飢餓的逼迫下,竟然真的有了長進。絡子打得越來越細緻,花樣也多了起來。凌雲徹每次來,都會帶走她打好的絡子,然後丟下一些吃食。有時是一個肉包,有時是一小塊銀子,讓她自己去賄賂送飯的小太監,換點稍微像樣的東西。
她開始學會精打細算,用凌雲徹給的那點可憐的銀子,換來最廉價的米和炭。她學會了生火做飯,雖然那米飯常常夾生;學會了修補破舊的棉衣,雖然針腳依然歪斜。她不再整天哭泣,眼神中多了一絲麻木的求生欲。
她甚至開始對凌雲徹產生了一種病態的依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聽到他那沉重的腳步聲。他會帶來食物,帶來外面世界的訊息,哪怕只是隻言片語。她會絮絮叨叨地跟他講自己以前的富貴生活,講宮裡的趣事,像是在回憶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凌雲徹通常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不耐煩地應一聲,但在如宜心裡,這己經是莫大的慰藉。她將他當成了這黑暗地獄中唯一的光,一個好人,一個肯在她落魄時不離不棄的“朋友”。
她不知道,她精心編織的那些絡子,被凌雲徹拿到宮外,或是賣給那些稍有油水的太監,能換來數倍的銀子。他隨手丟給她的那些殘羹冷炙,不過是他利潤的零頭。他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享受著看著昔日高貴的貴人,如今為了一口吃食對他搖尾乞憐的快感。
這天,凌雲徹又來了,臉色似乎比往常更陰沉些。他扔進來一包東西,比往常的要沉。
“雲徹……”如宜習慣性地用這親暱又卑微的稱呼喚他,開啟紙包,發現裡面除了慣常的饅頭鹹菜,竟然還有一包上好的雲南普洱,甚至還有一小盒雪花膏。
她驚喜地抬起頭:“這……這是給我的?”
“嗯。”凌雲徹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的佩刀:“最近風聲緊,內務府那邊查得嚴,絡子不好出手。這些東西,是我自個兒掏腰包買的。省著點用,下次什麼時候能給你,可就說不準了。”
如宜感動得幾乎要落淚,她以為他只是為了利益,沒想到他還會自己貼錢來照顧她。她捧著那盒雪花膏,那是她曾經最平常的用品,如今卻珍貴如斯。她完全相信了他的鬼話,以為他真的遇到了困難,甚至還為自己能分到這一點點“恩惠”而感到慶幸。
“你……你對我真好……”她哽咽著,眼神痴迷地看著凌雲徹:“等我……等我出去了,一定好好報答你……”
凌雲徹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出去?”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咀嚼著什麼可笑的東西,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吧,哪兒也去不了。這冷宮,就是你終老的墳地。”
說完,他不再理會如宜瞬間僵住的表情,轉身便走,背影決絕而冷漠。
如宜捧著那盒雪花膏,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炕上。凌雲徹那句“終老的墳地”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她僅存的一點幻想。但很快,飢餓和寒冷又將她的理智拉了回來。她看著手中的雪花膏,聞著那熟悉的香氣,又想起了凌雲徹“自掏腰包”的“義舉”。
也許,他只是心情不好。也許,他說的真的是實話。無論如何,他是她唯一活下去的依靠。她小心翼翼地將雪花膏收進懷裡,貼近心臟的位置,彷彿那是她與過去繁華世界唯一的聯絡,也是她對未來渺茫希望的全部寄託。
她又開始埋頭打絡子,比以往更加賣力。手指磨破了,就用布條纏上繼續。她要用最好的絡子,換取凌雲徹的“歡心”,換取更多活下去的資本。她完全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的奴性之中,對那個正在門外盤算著如何從她身上榨取更多利益的男人,充滿了感激和依戀。
冷宮的日頭,慘白地照著。如宜的身影在昏暗的屋裡,顯得那麼單薄,又那麼固執。她以為自己在努力求生,卻不知自己早己是一具被掏空靈魂的軀殼,在凌雲徹編織的金色牢籠裡,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