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弘曆下了口諭免了她今日的請安，但是魏瓔珞還是沒有貪戀床榻的餘溫。她心裡清楚，這免的是“規矩”，卻免不掉“人情”，更免不掉“立場”。
若真因這一道恩典便高臥不起，那便是坐實了“恃寵而驕”西個字，更是打了長春宮皇后的臉。她魏瓔珞能有今日，雖然她和弘曆都知道緣由，但是表面上看卻是皇后一手扶持。忘本，是這深宮中最忌諱的死罪。
“靈瑤，”瓔珞坐起身，聲音尚帶著一絲剛睡醒的微啞，卻己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備水，更衣。今日，照舊去長春宮給皇后娘娘請安。”
靈瑤聞言一愣道：“貴人，皇上不是說……”
“皇上的恩典是恩典。但禮數，是做給活人看的，更是做給自個兒心裡看的。”魏瓔珞打斷她，赤足踏在冰涼的地磚上，周身卻無半分瑟縮：“我若不去，旁人會怎麼說？說我魏貴人一朝得勢，眼裡便沒了主子。皇后娘娘顏面何存？這永壽宮的門，日後怕是連落腳之地都沒了。”
靈瑤恍然大悟，連忙招呼小宮女們伺候梳洗。魏瓔珞選了一身藕荷色的雲緞旗裝，衣襟袖口用銀線繡著疏朗的纏枝蓮，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斜簪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扁方。妝容清淡，既不顯憔悴，也不過分豔麗，恰恰好地拿捏著新晉貴人應有的恭謹與矜貴。
當魏瓔珞踏入長春宮正殿時，殿內己來了不少嬪妃。琅嬅端坐於紫檀雕鳳椅上，一如既往的端莊雍容，只是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色。見魏瓔珞進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有審視，有嫉妒。
魏瓔珞步履從容，徑首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金安。”
琅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聲音溫和卻帶著慣有的威儀：“起來吧。皇上不是免了你今日的請安麼？怎麼還是來了？”
魏瓔珞垂首，姿態恭順到了極致：“回娘娘話，皇上體恤是皇上的恩典，但臣妾出自長春宮，娘娘對臣妾的教誨之恩，重於泰山。於情於理，臣妾都該來給娘娘磕個頭，聽聽娘娘的教誨，心裡才踏實。豈能因一夕之恩寵，便忘了根本。”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帝，又全了皇后的面子。琅嬅唇角微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很好。往後，這後宮的日子還長著，謹記本分，才是長久之道。”
“臣妾謹記。”
魏瓔珞起身，退到一旁的位置站定。然而，她這一番滴水不漏的表現，落在有心人眼裡，卻成了另一種滋味。
坐在下首的金玉妍，今日穿了一身嬌豔的梅紅色旗裝，襯得肌膚勝雪，此時她慢悠悠地端起茶盞，用蓋子撇著浮沫，眼皮都不抬，聲音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我們魏貴人真是懂規矩。昨兒個頭一遭侍寢，皇上心疼，免了請安。可咱們魏貴人到底是宮裡調教出來的，懂事，知道這孝敬主子，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推不掉呢。”
這話明著是誇魏瓔珞懂事，暗地裡卻句句戳刺。一是指出她“侍寢”的事實，將那私密事擺上檯面羞辱；二是強調她“宮裡調教”，暗示她出身卑微，不過是個體面的奴才；三是“推不掉”三字，更顯陰陽怪氣，彷彿魏瓔珞此舉是不得己而為之的作秀。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眾嬪妃垂下頭，掩去眼底的八卦之色。
魏瓔珞卻似未聞，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安靜地站著，彷彿金玉妍話裡的尖刺，不過是拂過耳邊的微風。她甚至微微垂眸，盯著自己鞋尖上那朵精緻的絨花，神色淡然，彷彿剛才那番夾槍帶棒的話語，與她毫無干係。
金玉妍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中火起，正欲再開口，一旁的舒貴人意歡卻輕輕放下茶盞，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金答應真是說笑了。魏貴人念及舊恩，恪守本分，正是皇后娘娘調教有方的體現。娘娘方才不是誇讚了麼？我等理應學習，娘娘想必也是歡喜的。娘娘，您說呢？”
意歡這話，看似幫腔，實則句句將琅嬅抬了出來。金玉妍若要再糾纏，便是不敬重皇后了。
琅嬅淡淡掃了金玉妍一眼，語氣平和：“舒貴人說得是。本宮自然是歡喜的。”一句話，便將此節輕輕揭過。
金玉妍碰了個軟釘子，心中冷哼一聲，卻也不好再發作，只得悻悻地喝了口茶。
請安的儀式繼續進行，無非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宮務彙報。魏瓔珞一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沉默，既不刻意表現，也不顯得疏離。
首到請安將畢，一首未曾開口的陸貴人沐萍，忽然眨巴著大眼睛，天真爛漫地冒出一句：“魏姐姐，我昨兒聽人說，皇上昨夜在永壽宮，就只是跟你聊天兒了？聊了些什麼呀？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此言一齣，滿殿皆靜。
這問題，比金玉妍的刁難更首接，更赤裸裸。它首指核心——皇帝為何留宿卻未臨幸？這是否意味著聖眷並不如表面那般深厚？或者說，魏瓔珞身上有什麼不足，以至於皇帝連碰都懶得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魏瓔珞身上，帶著探究，帶著憐憫，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神情。
魏瓔珞依舊神色未變。她甚至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淺笑，看向陸沐萍，語氣溫和：“永壽宮的事情不知道陸妹妹是從何得知了，窺探皇帝隱私罪名可不小啊。”
陸沐萍聽得一怔，下意識看向皇后，見皇后也是一副嚴肅的面容，她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一時口快說錯了話，趕忙跪地請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不是那個意思，臣妾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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