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如水，涼浸浸地鋪滿了永壽宮的庭院。魏瓔珞並未睡下，只著一身素色寢衣，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白日的喧囂褪去後，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寂靜，這寂靜卻在此刻被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打破。
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帶著兩名小太監，手捧明黃托盤，駐足在永壽宮正殿外，聲音尖細卻不失恭敬：“皇上今夜翻了魏貴人的牌子。”
殿內宮人皆是一驚，隨即湧上狂喜。新晉嬪妃，皇上第一夜便翻牌子，這是何等的天恩！靈瑤激動得聲音發顫，連忙指揮眾人：“快，快伺候貴人梳妝！”
魏瓔珞卻只是微微頷首，神色間並無多少波瀾。她起身，任由宮女們為她卸去釵環，重新梳理了一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換上一身月白雲錦旗裝，只在髮間斜簪一支白玉簪，清雅得不像是要侍寢，倒像是赴一場清談。
養心殿的御輦停在永壽宮門前，弘曆己等在殿內，他換了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儀，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審視。見魏瓔珞進來，他擺了擺手，示意宮人全部退下。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魏瓔珞依禮下拜，姿態端莊從容。
“起來吧。”弘曆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落在她尚顯稚嫩卻沉靜的眉眼上：“不必多禮。今晚，朕只想靜靜。”
殿內燭火柔和，薰香嫋嫋。弘曆拉著她在榻邊坐下，並未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執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掌中那些因在宮中做活而留下的薄繭，半晌，才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悠遠：“瓔珞，你比朕記憶中……還要小些。”
魏瓔珞心下一凜，知道皇帝口中的“記憶”，指的並非這一世的初見，而是那糾纏了兩世的因果。她垂眸，聲音輕柔：“皇上說的是，臣妾年歲尚淺，諸多事宜，還需皇上指點。”
“年歲小，是好事。”弘曆嘆了口氣，將她攬近些，卻並無狎暱之意，更像是一種尋求慰藉的依靠：“朕記得……上一世，你初入宮時，性子比現在要烈，像一團燒不盡的火。為了姐姐，為了公道，什麼都敢闖，什麼都敢拼。那時朕總覺得，你這性子，太過鋒芒，容易折損。”
魏瓔珞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介面道：“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弘曆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朕早早將你從那烈火中抽了出來，放在長春宮，又親手推到你這個位置。沒了那些血海深仇，沒了那些步步驚心，你倒是……愈發沉得住氣了。平日裡朕去長春宮看皇后，你站在角落，連眼神都未多往朕這邊飄一下。瓔珞，這樣的你，是好，還是不好？”
這話問得巧妙，不過她也熟悉她這位皇帝，總是要三番五次試探她的心意。
魏瓔珞心中明鏡似的，她微微側首，仰視著弘曆，燭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動：“回皇上，這一世，臣妾有皇上庇佑，不必再做那燎原的烈火。做一盞燈，一盞能時時為皇上照亮腳下，卻不會灼傷自身的燈，豈不更好？”
弘曆凝視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偽，良久，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燈……這個比喻好。朕不要你做燎原的火，但你要做朕在暗夜裡，最亮的那盞燈。”
他頓了頓，話題轉到了更深處：“這個如懿傳的世界，與咱們上一世不同，真是癲得很。”說罷長長嘆了口氣，這一世的皇后雖然不如容音那麼溫柔賢淑，但是也算是克己復禮仁厚賢德的，不過其他人可就差遠了，如宜、金玉妍、海蘭等人都是些不省心的傢伙，連自己身邊也盡是沒眼色的玩意，走了王欽，還留下個李玉。
他的手指輕輕梳理著魏瓔珞的長髮，動作帶著一種寵溺與愛意：“朕將你放在永壽宮，初封貴人，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朕看重你，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
魏瓔珞依偎著他，聽著這近乎交底般的安排，心中滿是熨帖。不過她也明白，雖然弘曆給了她一個超然的位置，一個免於初期被瘋狂打壓的護身符，但也將她架在了火上，她是所有失意者的潛在目標。
“臣妾明白。”她低聲應道，語氣恭順而堅定：“這一世臣妾依舊是那句話，臣妾會用一生回答皇上的問題。”
弘曆聞言，低低笑出了聲，胸腔震動：“好一個一生來回答，你總是這樣。”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時辰不早了，咱們早些安寢吧。”
他攬著她躺下，扯過錦被將兩人蓋好。
魏瓔珞閉上眼，感受著身邊弘曆平穩的呼吸，睡意也漸漸上湧。這一夜，沒有巫山雲雨，只有一場跨越兩世的談話，和一個心照不宣的未來佈局。
殿外，月光移過簷角，將永壽宮的輪廓勾勒得清冷而孤高。殿內，燭火漸熄，只餘一室靜謐，和兩顆同樣清醒、同樣深謀遠慮的心。
窗外天色微明，李玉輕手輕腳走進殿內：“皇上，該準備起身了。”
弘曆睜開眼，看了一眼還在旁邊睡眼惺忪的魏瓔珞，伸手替她攏了攏散亂的髮絲，動作輕柔：“再睡會兒吧，今日不必去向皇后請安了，朕準你休息一日。晚些時候朕再讓內務府送些補品到你宮裡，你挑些喜歡的留著吃，剩下的拿去送人或者賞人都可以。朕一會兒讓齊汝過來給你請平安脈，齊汝雖然不上……但是醫術也是不錯的，不要挑三揀西不肯吃藥。”
李玉目瞪口呆的看著弘曆如同一個老媽子般囑咐魏瓔珞，他從來沒有見過皇帝如此耐心的對待一個宮妃，即使是皇后娘娘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魏瓔珞自然知道皇帝話語間的含義，裝模作樣般起身披衣相送：“臣妾謝皇上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