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正殿的肅穆，和迴廊下的空曠是截然不同的。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更沉一些，瀰漫著清淺的、卻無處不在的檀香和書墨氣息。陽光透過高麗紙糊的窗欞，濾成一片柔和明亮的光，將一室紫檀木傢俱和博古架上的珍玩映照得溫潤生輝。塵埃在金輝裡緩緩浮沉，連時間都彷彿流淌得格外靜慢。
魏瓔珞穿著新領的、合身許多的艾綠色宮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依舊用那根褪色的紅頭繩綁著，只是鬢邊多了一小朵應景的絨線花。她屏著呼吸，幾乎是用腳尖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走動，手裡捧著一個剔紅牡丹纏枝紋的捧盒，裡面是幾塊疊得方正的軟綢巾子。
她的新活計，是擦拭和歸置殿內各處擺設的器皿。蓮心教她，從如何辨認不同的瓷器、玉器、琺琅器，到清洗、擦拭、擺放的力道、角度、順序，事無鉅細。哪些是皇后娘娘心愛之物，動不得，只能輕拂浮塵；哪些是日常所用，需得仔細清洗；哪些是庫裡的東西，定期拿出來透風保養……
因著上一世的緣故，只一天，魏瓔珞便將這一世長春宮的規矩學了個差不多，蓮心都詫異魏瓔珞的學習能力。
此刻，她正站在多寶格前，對著面前一尊甜白釉暗刻龍紋玉壺春瓶發呆。
她記得上一世，皇后娘娘格外愛重這瓷瓶，最開始她不懂，還是明玉告訴她這是前朝的古物，胎薄如紙，聲如磬，是難得的珍品。
明玉那姑娘……
魏瓔珞深吸一口氣，伸出細瘦的小手，回憶著上輩子的樣子，先用細駝毛刷輕輕掃去瓶身並不存在的灰塵，再取出一塊嶄新的、用熏籠烘得鬆軟溫暖的軟綢巾子，沿著瓶身流暢的曲線，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擦拭。
久未做這些活計，她的動作笨拙，但異常專注，她一邊幹著活一邊回憶著前世在長春宮的那段快樂時光，有吵鬧拌嘴的明玉、有護著她的皇后娘娘，此時此刻彷彿她手裡捧著的不是瓷器，而是隨時會碎裂的、價值連城的夢境。
殿內侍立的其他宮人，偶爾瞥來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輕慢。
魏瓔珞知道，自己突然從廊下調到正殿，少不得惹來旁人私下議論。她只能把手中的活兒做得更仔細，不給人留下任何話柄。
就在她擦拭到瓶頸最細處，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略顯急促的通傳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與長春宮平日寧靜截然不同的緊繃節奏：
“皇上駕到——！”
西個字，像投入靜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平和。所有侍立的宮人，無論原本在做著什麼，都在同一瞬間停下動作，迅速而不顯慌亂地調整了站姿，面朝殿門方向，垂首躬身。蓮心原本在裡間整理書案，此刻也快步走出，立於殿中一側，姿態恭謹。
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一時看不清面容，只覺得那身影高大挺拔，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壓，每一步都踏在人心絃上。弘曆邁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步履無聲的李玉和王欽。
殿內所有人，包括聞聲從裡間迎出的琅嬅，齊齊跪拜下去。
魏瓔珞看著弘曆雖然面上無甚表情，但是眼底裡滿是看戲的笑意，她來不及將手中的瓷瓶放下，翻了個白眼跟著眾人跪下，額頭觸地。
“都起來吧。”弘曆的聲音響起。
眾人謝恩起身，垂手侍立。
琅嬅迎上前兩步：“皇上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臣妾這兒亂糟糟的，也沒個準備。”
“路過，想起有幾日沒來你這兒坐坐，便進來了。”弘曆隨意地在臨窗的炕上坐下，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內陳設，掠過那些躬身侍立的宮人，最終，狀似無意地，落在了多寶格前那個抱著瓷瓶、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很短。
可魏瓔珞卻知道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這是新來的？”弘曆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閒聊般的隨意口吻，聽不出什麼特別。
琅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道緊繃的艾綠色身影上，眼睫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隨即恢復了溫婉的笑意：“是，前些日子內務府補進來的小宮女，看著還算老實勤勉，就讓她在殿內做些輕省的活計，學學規矩。”她說著，對魏瓔珞的方向溫聲道，“嬿婉，還不見過皇上？”
魏瓔珞心中的白眼簡首要翻到天上去，但是現實中她只能規矩的走到殿中，距離皇帝和皇后幾步遠的地方，重新跪下，將那玉壺春瓶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側的地上，這才伏下身，額頭抵著手背，中氣十足的說道：“奴婢魏嬿婉，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魏嬿婉……”皇帝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平穩，聽不出情緒，“名字倒清爽。幾歲了？”
“回、回皇上，奴婢……九歲。”魏瓔珞依舊規矩的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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