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離開長春宮約莫一個時辰後，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龍涎香冷冽的氣息。
魏瓔珞依舊站在多寶格前，手裡攥著那塊早己被她捏得溫熱的軟綢巾子，她沒有動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似乎沉浸在了什麼當中。
首到蓮心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發什麼愣？瓶子都要被你擦薄一層了。放回原處吧，小心些。”
蓮心看著眼前個頭不高小姑娘，眼神滿是複雜，她一邊心疼著這般如同她弟妹一般大的年紀的小姑娘就要進宮，為奴為婢辛苦勞作；一邊又替皇后娘娘忌憚著魏嬿婉。她不知道魏嬿婉是怎麼引得了皇帝的注意，能進了長春宮，又能得了皇帝的賜名，她感覺魏嬿婉就像是個謎。
魏瓔珞如夢初醒般，慌忙應了一聲，動作輕柔地將那尊甜白釉玉壺春瓶放回多寶格上預留的錦墊凹槽裡，擺正。
“今日你初次在御前應對，雖有些怯場，倒也沒出大差錯。你也是命好，能得皇上賜名，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呢！”蓮心試探性的說道。
魏瓔珞裝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蓮心姐姐，皇上是不是覺得我的名字不吉利，才給我改了，我是不是冒犯了皇上，我會不會死啊！”
蓮心看著她煞白的小臉，語氣放緩和了些：“別瞎想，只要你不犯死罪，宮裡誰也不能要了你的命去，皇上的心思誰也揣測不到，既然皇上給了你新名字，記住從今天開始，你就叫魏瓔珞了，剛開始不習慣以後叫多了慢慢就習慣了。去後頭洗把臉，喝口水定定神，再回來當值。”
“謝蓮心姐姐。”魏瓔珞低聲應了，像只受驚後終於得到指令的小動物，幾乎是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正殿。
殿外陽光正好，晃得她有些眼花。她扶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杆，深深吸了幾口帶著花木清香的空氣。
就在她剛走到後殿茶水房門口時，一個穿著靛藍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看起來比她大上兩三歲的小宮女，提著一個空食盒，腳步匆匆地從月洞門那邊過來。兩人差點撞上。
“哎喲！”那小宮女輕呼一聲，站穩了，抬眼看見魏瓔珞，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帶著點熟稔的親熱，“是魏瓔珞妹妹吧？嚇我一跳。”
魏瓔珞不認識她，但見她衣著打扮也是長春宮的宮女，便輕輕地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沒想到前腳弘曆給他改了名，後腳就有人找上了門。
“我叫春杏，在膳房那邊幫忙的。”春杏笑嘻嘻地自報家門，目光在魏瓔珞身上快速掃了一圈，落在她嶄新的艾綠色宮裝和鬢邊那朵不起眼的絨線花上，眼神閃了閃，“妹妹這是調來正殿當差了？真真是好福氣！我方才在那邊聽說了，連皇上都問起你呢！”
魏瓔珞心裡一緊，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低低“嗯”了一聲，側身想進去。
“哎，別急著走呀。”春杏卻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好奇和羨慕，“快跟姐姐說說，皇上長什麼樣？是不是特別威嚴？他跟娘娘說話，你都聽見了？皇上真誇你安靜懂事了？”
聽著跑過來的一連串的問題，魏瓔珞有些不耐煩，她用力睜開春杏的手，裝作膽小害怕的樣子：“我……我不知道。我剛來，什麼都不懂，皇上……皇上問話，我嚇都嚇死了，什麼也沒聽清。”
春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撇了撇嘴：“喲，這剛得了臉，就跟姐姐生分了不是？咱們都是一處當差的，說說怕什麼？”她眼珠子轉了轉，又湊近些，幾乎是耳語，“我可聽說了，妹妹是皇上特意指到娘娘宮裡來的？這可是天大的恩典！以後妹妹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提攜提攜姐姐我呀！”
特意指來……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魏瓔珞耳朵裡。她猛地抬頭，看向春杏。春杏臉上依舊是那副熱絡的笑，可眼底卻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等著看她驚慌失措的反應。
魏瓔珞的心沉了一沉，她不再說話，只是用力搖了搖頭，轉身快步走進了茶水房，將春杏隔在了門外。
而送走弘曆的琅嬅，立在方才弘曆坐過的炕前，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光潔的紫檀木炕沿，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他人的溫度。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思緒。
蓮心無聲地揮手，示意殿內侍立的宮人悄然退下。偌大的正殿，很快只剩下她們主僕二人，以及那嫋嫋盤旋、似乎也被方才的對話凝滯了的檀香菸氣。
“都退下吧，這裡不用伺候了。”琅嬅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蓮心應了，卻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琅嬅身側，拿起溫在小炭爐上的銀壺，為她手邊炕几上微涼的茶盞續上水。水聲潺潺，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琅嬅端起茶盞，卻並未就口，指尖感受著白瓷傳來的溫熱。她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一株開得正盛的秋海棠上，看那嫣紅的花瓣在微風裡輕顫。
“你也瞧見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蓮心說，又像是自語，“皇上今日，是專程來看那孩子的。”
蓮心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平穩，將銀壺輕輕放回炭爐上。“皇上……許是順路，想起娘娘宮裡新進了人，隨口問一句也是常理。”
“順路？”琅嬅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沒有笑意的弧度，“從養心殿到御花園，有哪條路是‘順’到需要穿過整個後宮，特意繞到本宮這長春宮來的？況且，”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問的那兩句，‘幾歲了’、‘好好當差’，聽著尋常，可那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