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祥宮裡,此刻卻是一派慵懶閒適。時近黃昏,殿內點了數盞鎏金宮燈,光線柔和。己是嘉貴人的金玉妍只鬆鬆綰了個墜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簪,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軟緞長衣,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纖纖玉指捻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葡萄,卻不急著吃,只放在眼前,藉著燈光細看那果肉裡細密的紋路。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嬌豔嫵媚、咄咄逼人的美。此刻眉眼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紅唇微抿,似笑非笑,讓人看不清情緒。
榻前跪著一個小太監,正是啟祥宮掌事太監的徒弟,喚作小喜子,人機靈,腿腳也快。他正低聲稟報著:“……奴才打聽得真真兒的,千真萬確。那小宮女叫魏嬿婉,才九歲,原是廊下灑掃的,笨嘴拙舌,也不見得多伶俐。可前幾日落了大雨,不知怎麼,皇后娘娘路過時瞧見了,第二日就發話,首接調到正殿裡伺候器皿去了。今日皇上過去,還特意問了她兩句,誇她‘安靜’、‘用心’。甚至還給賜了名,叫魏瓔珞!”
“哦?”金玉妍懶懶地應了一聲,指尖的葡萄轉了轉,“皇上特意問的?”
“是,問了她名字、年紀,讓她‘好好當差’。皇后娘娘也說,是看她‘勤勉’才提上來的。”小喜子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奴才覺著,這裡頭有蹊蹺。那小宮女是這一批新人裡,唯一一個皇上親自過問,指定分到長春宮的。”
“親自過問,指定分派……”金玉妍重複著這幾個字,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咱們這位皇上,什麼時候會對一個小宮女的上值去處,這般上心了?”
她將葡萄丟回琉璃盤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小喜子頭垂得更低。
“去查查,這魏瓔珞到底是怎麼入了皇上的眼。”金玉妍冷笑:“哪怕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都給我報上來。”
小喜子心中一凜,連忙應道:“嗻!奴才明白!定叫人細細地查!”
“慢著,”金玉妍又叫住他,蔥管似的手指輕輕敲著榻邊小几光滑的桌面,“這事兒,悄悄地辦。長春宮那邊……”她美目流轉,“不是有個叫春杏的丫頭,她孃老子好像在外頭莊子上犯了事,是求了咱們宮裡出去的王嬤嬤才保下的?”
小喜子眼睛一亮:“娘娘英明!那春杏是個眼皮子淺、愛嚼舌根的,又好打聽,用她正合適!奴才想法子遞個話,許她點好處,不怕她不上心。”
金玉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慵懶地靠回軟墊上,指尖又拈起一枚葡萄,這回送入了口中,細細品嚐著那甜中帶酸的滋味。
長春宮的日子,對魏瓔珞而言,表面上似乎恢復了平靜。她每日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珍貴的器皿,學著辨認不同的香料,給皇后娘娘的書案添水研墨(雖然多數時候只是站在蓮心身後看著),彷彿回到了上一世的長春宮,有時恍惚之間她會將琅嬅認成容音,但是也只是一瞬間,她知道她的皇后娘娘早就己經不在了。
雖然她在長春宮內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
她能感覺到,正殿裡其他宮人看她的眼神,多了些複雜的東西。有審視,有好奇,有不動聲色的疏遠,也有像春杏那樣,時不時湊上來,拐彎抹角打聽“皇上那日還說了什麼”、“娘娘私下裡怎麼誇你”之類的問題。魏瓔珞一概搖頭,只說“不知道”、“沒聽清”、“娘娘沒說過”。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除了必要的應答,幾乎不開口。只有在擦拭那些冰冷光滑的瓷器玉器時,她才會全神貫注,彷彿只有在那專注的、重複的動作裡,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才能暫時忘記那些如影隨形的的窺探。
皇后琅嬅待她,依舊是不遠不近。偶爾會問她幾句“做得可還習慣”、“手上凍瘡可好了”,語氣溫和,卻總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彷彿那日廊下風雨中的失態,從未發生過。只是魏瓔珞偶爾抬頭,會撞見皇后娘娘若有所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很深。
這天下午,魏瓔珞被派去庫房取一套新貢上來的甜白瓷茶具。庫房在後殿僻靜處,要穿過一段長長的、兩側是高牆的窄道。她抱著沉重的錦盒,低著頭匆匆走著,心裡只想著快去快回。
剛走到窄道中段,旁邊一道小門忽然開了,春杏端著個銅盆閃了出來,似乎正要潑水,一見魏瓔珞,“哎呀”一聲,像是沒站穩,手裡的銅盆一歪,小半盆略帶渾濁的、洗過抹布的汙水,就這麼劈頭蓋臉朝著魏瓔珞潑了過來!
魏瓔珞驚呼一聲,下意識側身躲避,卻己來不及,汙水潑溼了她半邊裙襬和衣袖,連帶著懷裡抱著的錦盒也濺上了幾滴汙漬。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魏瓔珞妹妹,我沒看見你!”春杏連忙放下銅盆,拿出帕子就要來擦,臉上滿是歉意,“都怪我,毛手毛腳的!這……這盒子沒溼透吧?裡頭可是要緊東西?”
魏瓔珞看著裙襬和錦盒上的汙漬,心頭一緊。這套茶具是皇后娘娘點名要看的,若是弄髒了……她顧不得自己溼漉漉的衣袖,慌忙開啟錦盒檢視。萬幸,裡面的茶盞託碟都用軟綢隔開,只是最上面一隻蓋碗的碗沿,濺上了一小點灰色的水漬。
“這可怎麼辦?”春杏湊過來看,一臉焦急,“妹妹你快去換身衣裳,這盒子……要不我幫你先拿去擦擦?我那兒有乾淨的細布……”
“不用了。”魏瓔珞猛地合上錦盒,抱緊在懷裡,聲音冷漠而疏離。她抬頭看向春杏,春杏眼裡那抹來不及掩飾的、近乎得意的光芒,讓她心裡的懷疑瞬間清晰起來,這不是意外。
“我自己去處理。”魏瓔珞低下頭,避開春杏伸過來的手,抱著盒子,繞過地上的水漬和銅盆,快步向庫房方向折返回去。她需要乾淨的軟布和清水,需要儘快處理掉那點汙漬。
身後,春杏看著她快步離開的背影,撇了撇嘴,彎腰撿起銅盆,臉上哪還有半分歉意,只剩下算計得逞的冷笑。
窄道里恢復了安靜,只有魏瓔珞急促的腳步聲和懷裡錦盒微微的磕碰聲。高牆投下的陰影籠罩著她,初秋的風穿過巷道,吹在她溼冷的衣袖上,激起一陣寒意。
她不知道春杏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讓她出錯受罰?還是僅僅因為看她“得了臉”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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