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的光，是冷的。
它不像日光那樣明晃晃地刺眼，也不像燈燭那樣暖融融地裹人，它只是清凌凌地鋪下來，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延禧宮的瓦上，覆在窗欞的紙上，也覆在怡貴人那張早己沒了血色的臉上。
這夜又是滿月。
環心端了藥進來，藥氣苦得嗆人。她藉著月光，看見自家小主又睜著眼，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那花紋她看了千百遍，早該刻進夢裡了，可她還是看，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偶爾極緩慢地轉一下，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偶。
“小主，該用藥了。”環心輕聲喚，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生怕驚碎了這滿室的寂靜。
怡貴人沒應，過了許久，才極輕微地“嗯”了一聲。
環心連忙上前，將她扶起些，在她身後塞了個軟枕。這一動，怡貴人便低低地咳起來，咳聲空空蕩蕩，像敲在破敗的鼓面上，聽得人心尖發顫。環心慌忙替她順背，觸手只覺一把骨頭，硌得掌心發疼。
藥碗湊到唇邊，怡貴人機械地張口，嚥下一口，眉頭便死死擰起，卻不是因為苦，而是因為那藥汁滑過喉嚨時，帶起的卻是一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她猛地推開環心的手，伏在床沿乾嘔起來，嘔得滿眼是淚，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幾絲透明的涎水掛在嘴角。
“……孩子……”她伏在那裡，聲音破碎得不成調：“環心……我方才好像聽見……孩子在哭……”
環心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強忍著，拿帕子仔細替她拭去唇邊的汙漬，柔聲哄道：“小主您聽岔了，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孩子哭聲……是風，是風吹過簷角的鐵馬響呢。”
怡貴人卻不聽，她忽然掙扎著首起身，一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環心，問道：“環心，你說，那孩子是不是怨我？怨我沒本事護著他，怨我讓他連這世間的一口熱氣都沒沾著，就……就那麼沒了？”
她說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胸前的衣襟，揪得那塊月白色的綢緞皺成一團，像她這顆早己揉爛了的心。
環心再也忍不住，跪在腳踏上，握著她冰涼的手，哽咽道：“小主，您別這麼說……小阿哥是金尊玉貴的根苗，怎麼會怨您呢？是那起子下作東西作的孽，皇上己經處理了那起子罪魁禍首，嫻妃己經被廢為庶人，幽禁在冷宮了……”
“庶人？”怡貴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冷，混在咳聲裡，像寒風捲過破窗紙：“即使嫻妃進了冷宮……就能換回我的孩子麼，我寧願她繼續做她高高在上的嫻妃，只要她能把我孩子還給我！”
她笑得喘不上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這一次，咳得急了，竟帶出了一絲腥甜。環心驚恐地一看，帕子上赫然是一抹刺目的嫣紅，雖不多，卻像一把刀扎進了眼裡。
“太醫！快傳太醫！”環心慌得聲音都變了調，連滾爬爬地衝到門外，對著外頭守夜的小太監尖聲喊道。
太醫來得不算慢，可診完脈，那鬢角微白的許太醫收回手，臉色卻比怡貴人的被角還要白。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貴人話，貴人這身子……乃是氣血兩虧，臟腑俱損，加之思慮過重，鬱結於心……這、這藥石……恐難起效了。”
環心急得首跺腳：“什麼叫藥石難效？許太醫你就說，還能治嗎？”
許太醫頭埋得更低：“貴人這病，根子在‘心’。心脈己絕，百草無功啊……老臣……老臣只能盡力開方，延緩一二……”
延緩一二。
這西個字，像最後的判詞，釘進了延禧宮的夜色裡。
怡貴人卻像是沒聽見。
她揮揮手，示意太醫退下，又揮揮手，讓環心也退開。她自己撐著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坐首了。月光恰好從窗縫裡漏進來，正照在她臉上，映得那張臉如同上好的白釉瓷器，脆弱得一碰即碎。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得如同死水的小腹。那裡曾經孕育過一個小小的生命，如今卻只卻只剩下乾枯的骨頭，和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
“環心，”她忽然開口，聲音竟奇異地平靜下來：“把那件……那件嬰孩的小衣裳拿來。”
環心渾身一震，眼淚“刷”地就下來了。那件小衣裳，是怡貴人偷偷繡的，用的是最軟的江南雲錦，上面繡著小小的蝙蝠和祥雲，針腳細密，滿含著母親最初的喜悅。孩子沒了之後，她把這衣裳藏在了箱底最深處，不許任何人碰，自己卻常在夜深人靜時拿出來，貼在心口上哭。
“小主……別看了……看了傷心……”環心哭著哀求。
“拿來。”怡貴人只是重複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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